老太太们一听来了劲。
有的拿粗铁丝绕了个鸟窝,有的把烂布条扎成花,甚至有人把吃剩的鸡骨头磨了磨也插了上去。
这些“丑饰”戴在满是皱纹的头上,非但没有违和感,反而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戏谑和从容。
没过几天,那帮戴“静心簪”的小姑娘就坐不住了。
看着自家奶奶头上顶着个鸡骨头还笑得那么开心,她们突然觉得自己头上那根精致的银簪子沉甸甸的,像把锁。
当第一根“静心簪”被扔进臭水沟后,这股歪风就算是破了。
那晚,柜台里剩下的一箱子银簪子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居然在一夜之间全部自行断裂,发出一阵阵像是哭丧一样的金属脆响。
程雪那孙女更是个鬼灵精。
当那几个穿着官服、一脸严肃的人来收走“误记榜”,说是要拿回去做“错误范本”时,她非但没拦着,反而笑嘻嘻地给每家每户发了块木牌。
“挂门口!”她喊道,“写错了有奖!”
于是,村里热闹了。
张三家挂着“张四”,李四家画只乌龟当门神,王麻子干脆在牌子上算了一道一加一等于三的账。
整个村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玩笑。
那帮来巡查的官员拿着花名册对着门牌找人,转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一户人家,最后气得脸红脖子粗地走了。
当晚,所有的木牌被扔进篝火。
火焰腾空而起,那烟尘竟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张巨大的人脸,像是土地爷在眨眼,透着一股子狡黠。
无名冢园那边,韩九蹲在地上抽旱烟。
不知道哪儿来的一帮工匠,连夜给园子围了一圈白玉栏杆,雕龙画凤,看着比皇陵还气派。
碑上也被人刻上了“忠烈永昭”四个大字。
这是要把死人架起来烤,让活人只敢跪拜,不敢亲近。
韩九吧嗒了一口烟,领着一帮孩子就过去了。
“那是给死人吃的,别浪费。”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把吃剩的馒头渣、烂菜叶,甚至还有几根刚啃完的肉骨头,全塞进了那些精美的白玉栏杆缝隙里。
没过三天,蚂蚁搬家,老鼠打洞,那股子神圣不可侵犯的贵气,硬是被这些残羹冷炙给熏没了。
韩九摸着那块新刻的碑,对着身边的小孩说:“他们不是要你们磕头。他们也是人,饿过肚子,受过冻,被人砍了一刀也会叫唤。记着这个,比记着名字强。”
风雨夜,那圈白玉栏杆塌了一半。
断口处,第二天竟然长出了一株歪脖子野桃树,花开得红艳艳的,像血,又像胭脂。
清晨,李昭阳照例煮好了粥。
六个人,六个碗。
陈默、苏清漪、柳如烟、程雪孙女、韩九,还有一个空碗留给那个看不见的“老对手”。
喝粥,放碗,走人。
一切都平淡得像白开水。
陈默走出十里地,回头看了一眼。
炊烟还是那道炊烟,直直的,没被任何规矩束缚。
就在这时,东海方向突然亮起了一道诡异的光。
那不是日出。
那是一道青白色的冷焰,没有温度,也不烧草木,就那么直勾勾地冲着天去。
火光中,隐约能看见无数张脸孔在无声地张合着嘴巴,像是在念诵一篇没有文字的经文。
陈默的脑子里,那个沉寂许久的机械音突然诈尸了,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叮!今日签到,获得“遗忘”。”
陈默愣了一下。
没有解释,没有备注,就这俩字。
他看着东海那道越来越盛的火光,那是那块刻着“今天,我也来了”的平滑青石在燃烧。
“原来……”陈默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看透了这盘棋最后的一步杀招,“这世上最重的一页书,从来都没人敢写。”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道火光,也没管脑子里的系统。
他只是把手揣进袖子里,迎着那略带咸腥的海风,朝着那片唯一的空白处走去。
那里,浪头正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