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路过村塾那方青石台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上面根本没多出一本金漆封面的册子。
那册子装订得真好,书脊挺括,封皮上的《圣迹录》三个大字金光闪闪,像是要把人的眼珠子都给吸进去。
风一吹,书页哗哗作响,明明是空白的内页,却在阳光下隐隐透着一股子“快来写我”的急切劲儿。
到了晚上,这玩意儿就开始作妖了。
墨迹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己往纸上爬。
第一页写的是“村东王家神童,三岁观潮,预言海啸救全村”;第二页是“西山李仙姑,指点风水,枯井生泉”。
字迹工整得像是雕版印刷,内容更是玄乎其玄,把几个还没断奶的娃娃和只会跳大神的疯婆子吹成了天神下凡。
陈默看着那上面正在自动生成的第三行字,乐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烧了一半的木炭,没用内力,就像个刚学写字的蒙童,歪歪扭扭地在那行神迹
“此处原有一片贝壳,被浪带走。”
那行正在生成的“金光护体”的墨迹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随后竟有点嫌弃地往旁边缩了缩。
第二天,陈默又来了。
他在“神童预言”的边上,画了一只正在啃鞋的癞皮狗,配文:“二狗子今早啃了阿公的千层底,挨了两鞋底子。”
第三天:“隔壁小花摔了个碗,哭得冒鼻涕泡。”
第四天:“村头老张吃红薯放了个屁,响得很。”
这些字丑得别致,内容更是俗不可耐。
可怪就怪在,那些金光闪闪的“圣迹”在这种屎尿屁的琐碎面前,竟然开始褪色。
就像是精致的瓷器被糊了一脸大酱,原本的高贵冷艳瞬间没了脾气。
七天后,那本《圣迹录》彻底没法看了。
村民们谁也不看那些神神叨叨的故事,反而争着抢着要看陈默今天又记了谁家的丑事。
甚至有人专门蹲在石台边等着抄录,一边抄一边笑骂:“嘿,这写的不是我家那混球吗?”
没过多久,村里流行起了一本手抄本,名叫《俗世记》。
至于那本原版的《圣迹录》,某天晚上不知怎的,自己就把自己给点着了,烧得连点灰都没剩下。
而在十里外的磨坊,苏清漪正靠在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最近村里的“口述报站”有点变味儿。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说话的腔调越来越像她当年在书院讲学时的样子,抑扬顿挫,引经据典,甚至还夹杂着几句她年轻时爱用的骈文。
这是想造神。
想把她塑造成一个无所不知的“先知”,好让村民们重新回到那种对权威顶礼膜拜的日子里去。
苏清漪没去骂街,也没去纠正。她只是请了个小结巴来主持。
那是个叫栓子的少年,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一说话脸就红。
“今……今……今天,风……风挺大,那个……大家……大家把衣服……收……收好。”
第一天,底下听书的人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去替他把话说完。
第二天,有人开始觉得好玩,学着他的节奏打拍子。
到了第三天,奇了怪了。
大伙儿突然觉得,这种断断续续、磕磕巴巴的话里,居然透着一股子别样的诚恳。
那种为了把一个意思表达清楚而拼命用力的笨拙感,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动人。
半个月后,那帮模仿苏清漪“完美腔调”的老头彻底闭嘴了。
因为现在村里最流行的,是“结巴体”。
大家不再追求怎么把话说得漂亮,而是比谁说得更实在,更有那股子人味儿。
镇上的胭脂铺最近也不太平。
柳如烟捏着那根所谓的“静心簪”,眼神玩味。
这东西做得极精巧,簪头是个镂空的银球,里头藏着药囊,散发着一股子让人想睡觉的甜香。
据说戴上就能心平气和,实际上那就是个让人变成提线木偶的迷魂药。
年轻姑娘们一个个抢着戴,走起路来轻手轻脚,连笑都不敢露齿,活像一群还没入土的活死人。
柳如烟把簪子往桌上一扔,转头就召集了一帮牙都快掉光的老太太。
“今儿个咱们不干别的,”柳如烟把一堆破铜烂铁往桌上一拍,“做簪子!越丑越好,越怪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