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风,似乎也比往日更守规矩了些。
程雪的孙女捏着那一沓子从牧民家里搜集来的“签到簿”,脸色发沉。
太完美了。
这几日的记录里,日出永远是卯时三刻,风向永远是东南风,连羊群拉屎的频率都像是上了发条一样恒定。
这世上哪有这么听话的日子?
她找来三户人家的簿子一对照,好家伙,连这几家人在“申时三刻”写下的那个“安”字,笔锋的勾连都一模一样,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有人想把这片高原变成一张没有误差的表格。
“孩儿们!”她把那些簿子往天上一抛,“今儿个咱们比‘烂’!谁家的地种得最荒,杂草长得最野,我就奖他十斗粟米!”
牧民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听说有粮拿,一个个也都撒了欢。
有人往地里撒石子,有人把水渠给堵了,甚至还有人牵着牛在田里跳起了大神。
就在这乱七八糟的耕作中,那股笼罩在高原上的“完美秩序”终于崩塌了。
村口祠堂里,一本被供在高台上的《天工历摹本》,突然无火自燃,灰烬并没有落地,而是打着旋儿,飘向了东南方。
无名冢园里,韩九正拿着扫帚扫地,眼角余光瞥见个穿红肚兜的小屁孩,正对着那块无字碑嘀嘀咕咕。
“爷爷说你最喜欢吃韭菜饺子,让我给你送点来。”
韩九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的爷爷早就没了,而且这碑下埋的也不是他祖宗。
更要命的是,这无字碑的主人,生前最恨的就是韭菜味。
有人在篡改死人的口味,或者说,在篡改活人的记忆。
韩九悄悄跟在后头,看见那孩子的娘正在坟头烧一种青色的纸钱。
那火光惨绿惨绿的,烧完的灰烬在地上排成一行,赫然是早该绝迹的“招魂录”残篇。
韩九没去泼水灭火。
他回屋煮了一碗饺子,特意包的纯肉馅,咸口的,一点菜都没放。
他把那碗冷饺子摆在碑前,压低了嗓子,像是跟老朋友聊天:“别听他们瞎咧咧。你爱吃咸的,这辈子都跟韭菜犯冲。”
到了第三天,那孩子的娘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了。
说是梦见亡夫吃了一口饺子,眉头皱得跟锁似的,把馅儿全给吐了。
从那以后,那青色的邪钱就再也没烧起来过。
碑孔里原本有些发苦的泉水,尝起来又回到了那股子甘甜味。
最绝的还得是李昭阳。
这几天村里的钟声敲得那叫一个标准,哪怕是让村里最皮的猴子去敲,那节奏也跟二十年前边军的操典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咚——咚——咚——
听得李昭阳牙根发酸,浑身不自在。
大半夜的,他摸进了钟楼,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铜壁上。
果然,那里面有动静。
不是回音,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咔哒,咔哒,细微得像是老鼠磨牙。
这钟肚子里,被人装了芯。
第二天一大早,李昭阳就把全村那帮半大小子都给叫来了。
“今儿个咱们不练武,咱们比赛谁敲钟敲得最难听!谁能敲出那破锣嗓子的动静,我就教谁那招‘回马枪’!”
这帮小子一听能学绝活,那是铆足了劲儿造啊。
有的拿石头砸,有的用脚踹,有的甚至拿铁锅在钟壁上乱蹭。
那声音,刺耳得简直能把死人从坟里给震醒。
这种毫无规律、极度混乱的震动频率,终于让钟肚子里那套精密的齿轮系统吃不消了。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机关过热,卡死了。
李昭阳趁热打铁,直接把钟腹给拆了。
在那堆冒着黑烟的零件里,他摸出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牌。
借着晨光一瞧,正面刻着“正统三年·钦天监造”,背面则是一行让人脊背发凉的小字:
“真律归一,万民同声。”
李昭阳冷笑一声,拇指发力,直接把那铜牌给捏成了废铜烂铁。
“万民同声?那是蛤蟆坑。”
六个人,六个地方,用最“不讲理”的方式,把那些试图强加在这片土地上的规矩,一个个给拆得七零八落。
陈默站在村口,看着不远处那座不再精准报时的钟楼,又看了看脚下那片已经恢复了杂乱的土地,长舒了一口气。
这人味儿,总算是保住了。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村塾门口的那方青石台时,脚步却猛地一顿。
原本空空荡荡的石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