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镇上的几个老人自发凑在一起,搞了个“公序会”。
每人发个小木牌,谁要是坏了规矩,就把牌子收回去,三天不准在镇上买东西。
柳如烟看着那块在阳光下晃悠的小木牌,把最后一口黄瓜咽了下去。
秩序这玩意儿,不是管出来的,是大家一起心疼出来的。
北境的高原牧场,雪还没化干净。
两个部落的牧民为了争一块向阳的冬窝子,马刀都拔出来一半了。
程雪那孙女裹着件破皮袄,站在两帮人中间,手里没拿劝架的哈达,拿的是一本厚厚的册子。
“打什么打?有力气留着剪羊毛。”她把册子往地上一摔,“老规矩,草场评优。”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哪家草场去年的草长多高、哪家的羊生了几只羔、谁家轮牧的时候给草根留了喘气的时间。
这是要盲评打分的。
一个平时最蛮横的头人,因为偷偷多放了二十只羊,导致自家草场退化,分数低得没眼看。
他脸涨成了猪肝色,在一片嘘声中,把刀插回了鞘,默默退出了那块肥美的草场。
第二年,他学乖了,带着族人种草施肥,硬是把那面象征荣誉的“绿旌”给赢了回去。
年终大会上,牧民们举着酒囊齐声吼:“分数不说谎,草原记得清!”
程雪孙儿站在雪峰底下,呼出的白气像是一面旗帜。
公平不是谁赐予的,是大家伙儿在地里比出来的。
太行山的无名冢园,柏树已经长得亭亭如盖。
韩九坐在一座孤坟前,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书。
那书名叫《未来之问》,是他请苏清漪找人刻印的。
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停在了一页上,上面只有一句话:“若有一天我们变成新的压迫者,该怎么办?”
韩九不识几个字,但他让守园的孩子每天都要念一遍。
三个月后,附近的村民提议,在每年清明前夜加个“自省日”。
全村人不论老少,都要对着祖宗牌位默念三个问题:“占了不该占的没?说了不该说的没?忘了不该忘的没?”
韩九听完,解下身上那件跟了他几十年的旧披风,挂在了那棵最高的柏树上。
警钟不必敲,种在心里才会常响。
某个暴雨如注的深夜,隐居在山村里的李昭阳猛地惊醒。
他梦见千军万马裹挟着泥沙向他冲来。
并不是梦。山洪真的暴发了。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床头的虎符,却抓了个空。
愣了一下,他才想起那个万人敬仰的大将军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有一个种地的老头。
他披衣冲出屋外。
村口的广场上,早已聚满了人。没人惊慌,没人尖叫。
陈默、苏清漪、柳如烟、程雪孙儿、韩九,六个人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村子的各个角落汇聚到了这里。
他们没有商量,却在这个时刻同时出现了。
但他们什么也没做。
村民们按照墙上贴着的《应急章程》,青壮年扛沙袋筑坝,妇女护送老人孩子往高处转移,郎中背着药箱在人群里穿梭。
一切井然有序,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自动运转。
根本不需要什么英雄,也不需要什么领袖。
黎明时分,洪水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六个人站在泥泞里,互相对视了一眼。
没人说话。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世道,已经学会了自己走路。
他们默默转身,选了六条不同的路,消失在晨雾里。
陈默独自走在一条碎石路上。
走了约莫十里,他在路边一块巨大的岩石缝隙里,看到了那枚玉佩。
它已经被厚厚的青苔包裹住了,上面还压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那是他曾经的依仗,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陈默停下脚步,看了良久。
他没有弯腰去捡,甚至连想把它擦干净的念头都没有。
朝阳升起来了,金光洒满了大地。
远处,无数像蚂蚁一样渺小的身影正在田间地头、街巷码头奔忙,那是这个王朝最新鲜的血液。
风里隐约传来歌声:“走过的地方,会长出脚;想起的人,会变成风……”
陈默嘴角微微扬起,紧了紧背后的行囊,大步走向了晨光深处。
三个月后,当陈默再次路过东海那座渔村时,海面上早已是一片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