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东海渔村，海面早已没了那股子死气沉沉。
渔船往来如织，白帆点点，像一群抢食的白鸥，热闹非凡。
陈默坐在礁石上，手里拎着一壶酒，看着孩子们在沙滩上追逐打闹，用各色布条学着打航讯旗。
日子，好像真的好起来了。
可这份安宁，在一夜之间被撕得粉碎。
月上中天时，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忽然从海面弥漫开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借着月光看去，原本蔚蓝的海水，竟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如同巨大的伤口在不断渗血。
天亮时，整个海湾都变成了铁锈色。
沙滩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翻着白肚的死鱼，海浪每拍打一次，就送上来更多。
“是海怪！是海怪回来报仇了！”
村口老榕树下，祭拜的猪头肉又摆上了，村民们的脸上写满了比上次更深的恐惧。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没人敢再靠近那片红色的海水。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锁。
他没闻到什么妖气，那股腥臭里，分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刺鼻的工业染料味。
他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红色的海水，捻了捻，滑腻腻的，还带着一股温热。
这不是天灾。
他没去跟惶恐的村民解释什么，那没用。
他只是找到了那群还在玩航讯旗的孩子，给了他们一人一把糖。
“想不想玩个新游戏？”他指着那片红色的海，“从现在起，每天涨潮退潮，你们就跑到这海边，看看红水是往东流还是往西流，哪边的死鱼更多。看到红水，就挂红旗。旗子挂得最高、看得最准的，晚上我请他吃鱼汤面。”
孩子们欢呼着散开，把这当成了一场盛大的比赛。
他又找到村里那几个最懂水性的老渔民，不提怪兽，只问风向。
“老把式，这几日吹的是不是西北风？”
“照这水流看，上游是不是有个大湾口？”
七天后，一张新的地图在陈默的脚下铺开。
那不是用笔画的，而是用孩子们在沙滩上插下的一面面小红旗，以及老渔民们争论后在地上划出的水流线组成的。
一条清晰的污染路径，像一条红色的毒蛇，蜿蜒着指向了河流的上游。
村民们顺着那条“旗帜之路”往上走，走了三十里，最终在一个隐蔽的河湾处，发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排污口。
五彩斑斓的毒液，正源源不断地从那洞口涌出，将整条河流染成地狱的颜色。
真相大白，愤怒取代了恐惧。
男人们扛着石头和泥袋，吼叫着堵死了那个排污口。
女人们则自发地组织起来，成立了“净海队”，拿着长杆网兜，日夜轮值，打捞着海湾里的死鱼。
庆功宴上，酒喝干了，鱼也吃完了。
一个刚换完牙的幼童，摇摇晃晃地爬上桅杆，将一截画满了红色波浪和旗帜的破布条，紧紧地系在了最高处。
他迎着海风，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们自己会看海！”
喊声稚嫩，却像惊雷。
陈默站在远处的礁石上，喝干了壶里最后一口酒。
胸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微微一热。
真正的签到，不是系统的提示音，是这天地给的回音。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深山。
苏清漪推开窗，眉头微蹙。
一连三天了，一丝风都没有。
院子里那座巨大的风车磨坊，纹丝不动，连带着那些等待研磨的纸页，也仿佛陷入了凝固。
空气里有种焦躁的尘土味。
她没去翻什么古籍，只是取来一叠最粗糙的草纸，提笔写下《旱兆十二验》。
字迹潦草，全是白话。
“井水下三寸，叶子打卷不舒展，傍晚不见飞鸟归林，蚂蚁搬家往高处走……”
她把这些纸条交给一个常年往返山内外送信的少年，只交代了一句：“送到你认识的每个村子，让他们看着记，有几条对得上，就在纸背后画几个圈，七日后带回来。”
几天后，十几张画满了圈圈点点的纸条，汇集到了她的案头。
一张来自河谷的纸上，画了九个圈；一张来自山南的，画了十一个。
一张张拼凑起来，就是一幅谁也没见过的“天象拼图”。
消息不胫而走。
有的村子连夜组织人手，在旱情最轻的区域提前蓄水。
有的镇子则依据纸条上的记录，按律颁布了限时灌溉的告示。
一个靠近水源的村妇，更是大胆地沿着蚂蚁搬家的路线，用锄头挖开了一条不起眼的浅渠，竟真的引出了一股细微的地下暗流。
当第一场稀稀落落的甘霖终于落下时，田垄间的百姓欢呼雀跃。
他们不知道是谁提前预警，只觉得那些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字，像是长了脚，会自己走路。
苏清漪推开窗，看着雨水打湿贴在墙壁上的废稿，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朵朵绽放的黑梅。
我不再写判词了。
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替我说话。
南方的盐道古镇，“述冤亭”前挤满了人。
一个瘦弱的少年跪在中央，被两个壮汉死死按住，他身前摆着几块被啃过的祭品糕点。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族长，正举着一根浸过油的牛皮鞭，厉声宣判他偷窃祭品，要当众施以鞭刑。
柳如烟刚啃完一根黄瓜，正巧路过。
她没冲上去拦，也没亮她那块能吓死人的影阁腰牌，只是像个爱看热闹的妇人，悄无声-息地挤进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