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程雪孙儿煮的那锅饭,炊烟里是万家祖训,孩童一句“不怕苦”,竟让米泛金光。
老农们含着泪说,这饭,吃的是祖宗的骨头。
他还想起了韩九,那面从无字青铜棺里取出的空白军旗,在月光下能映出三千七百个名字。
更想起了李昭阳,那支陈兵城外三十里,不穿甲、不喊杀,只着白袍、持素幡的军队。
城门未开,人心先开。
笔,已经不够写了。
字,也已经多余了。
陈默缓缓放下笔,将它搁回砚台。
他什么也没写。
然后,他转身,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回了祖庙,重新关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那块巨大的白布在晨风中轻轻飘荡,上面空空如也,一个字都没有。
围观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没……没写?”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死死盯着那块白布,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颤颤巍巍地第一个跪了下去,冲着那块无字的白布,磕了一个响头。
“这……这就是新的圣旨啊!”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狂热,“无字,是说这天下的道理,已经写不下了!是不让我们再听别人说,而是要我们自己说了算!”
这一声,如同惊雷。
人群瞬间炸开,随即,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成百上千的百姓,潮水般跪了下去。
“拜见无字诏!”
“吾皇圣明!”
呼喊声汇成一股磅礴的洪流,穿透了门板,涌入寂静的祖庙。
陈默背对着大门,对外界的山呼海啸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殿最深处,那个供奉着历代先祖牌位的石台上。
就在刚才,他关上门的那一刹那。
那枚一直静静悬浮在他身前,由万民意念凝结而成的无字玉牒,突然嗡的一声,自行飞到了石台的正上方。
此刻,它离地三尺,正以一种肉眼可见,却又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姿态,缓缓旋转起来。
它没有发光,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陈默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随着它的每一次转动而轻微共振。
整个京城的地脉之气,正被它疯狂地牵引、吸附,化作一股无形的旋涡。
这枚玉牒,像是一把还没插进锁孔的钥匙。
它在等。
等一个能拿起它,推开那扇历史大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