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着腿,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从头到尾,他没有睁开过。
阮勋死的时候他没有睁眼。
一舟死的时候他没有睁眼。
裁判席的人一个个离开,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佛像。
麒翔也没有走。
他靠墙站着,右手按着肋下的伤。
他没有去看季翔离开的背影,没有去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峻阁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把张敦海抱起来。
太重了。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他稳住,又站起来。
沐恩走过来,神色木然,却没有流泪。
他扶住张敦海垂落的头。他不敢看那张脸,只是扶着。
楚涵用右手撑地,站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
“走吧。”
我看着他的左臂。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也看了一眼。
“没事。”他说,“早没知觉了。”
我低下头。
陈成静静地坐在那里,我用手抚上他的眼睛,然后将他抱起。
他的身体还很软,还是热的。头靠在我肩上,像睡着了一样。
我没有去看张敦海,没有去看这个从开学第一天就护着我的男生,没有去看这个为了保护兄弟而踏入黑道的男人。
他为了义气,付出了一切:大学梦想,青春年华,爱情,生命.....
我欠他的,永远还不清。
我们四个人,三具尸体。
张敦海在峻阁背上。
李大昭在沐恩怀里,他抱得很别扭,尸体比他高,脚拖在地上。
陈成在我怀里。
楚涵自己走。他那只断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
仓库的门很窄。
峻阁背着张敦海,侧着身挤过去。
沐恩抱着李大昭,踉跄了一下,门框刮到了尸体的脚。
楚涵走在最后,用右手帮我扶着陈成的头。
我们走出去。
门外。
警车灯还在闪,但没鸣笛。
特警列成两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侧目。
他们只是站着,保持秩序。
我们从中间走过。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势。
一个特警抬起手,示意路障移开。
另一个特警弯下腰,把地上绊脚的警示筒踢到一边。
没有人敬礼。
也没有人拦。
我们就这样走过去。
远处传来二胡声。
嘶哑,苍老,断断续续。
我没有转头。
峻阁没有转头。
沐恩没有抬头。
只有楚涵偏了一下脸,然后又转回去。
老乞丐的声音跟着胡琴一起飘过来:
七子辞庙堂.....
白衣过寒江.....
霜刃未饮血....
先断少年肠....
弦声一顿,复又起,更苍凉:
阿母倚门望....
炊烟绕屋梁....
临行缝衣密....
线线说还乡....
今宵风卷雪...
吹过旧钱塘...
莫问同袍事....
灯下已添香....
添香....不是归人...
是纸灰....绕画梁....
胡琴声戛然而止。
没有“七子去六子回”的典故。
没有金沙滩,没有天门阵。
只是一个母亲,一桌凉透的菜,几件缝了又缝、再也没人穿的衣服。
我们没有回头。
走进警车灯闪烁的红蓝光影里。
走进2003年最后一天暮色将尽的街头。
七子去。
四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