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春天,非典来了。
电视里从早到晚都是相关消息。白大褂,救护车,还有不断往上跳的数字,那是感染人数。
我妈一看电视就紧张,转身就冲我爸喊:“老任!再去买点板蓝根!还有醋!”
我爸不耐烦地说:“昨天不是买了吗?”
“那点哪够!隔壁张阿姨说,她女婿在卫生局上班,这病毒凶得很,醋要烧了熏屋子!板蓝根得天天喝!快去!”
我爸嘟囔着,披上外套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说:“抢疯了,药店门口排长队,就这么点了,价格涨了两倍。”
我妈如获至宝,赶紧拆开一包板蓝根,给我冲了一杯,说,:“每天早晚各一杯!”
学校说停课就停课了。过了一阵子,又通知复课,但一切都变了样。
城西中学门口摆起了长桌,两个老师全副武装,口罩、手套、护目镜,手里拿着测温枪。
每个学生进门,都要对着额头打一下。体温正常的,才被放进去。
教学楼里永远飘着一股消毒水味,每天下午,都有校工背着喷雾器,挨个教室消毒。
教室窗户必须全部打开,说是通风。老师也戴着口罩讲课,板书写得飞快。偶尔有哪个同学咳嗽一声,全班都会瞬间安静,多少沾点一惊一乍了。
下课后。没有人在走廊里打闹,没有人聚在厕所抽烟。大家都待在座位上,或者站在自己座位附近,隔着一段距离说话。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笑容看不见,愤怒也看不见,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
学校几乎没人逃课了,学生会纪检部变得无所事事。
以前大家逃课,是为了去台球厅赌两杆,或者去网吧打传奇。现在,所有这些地方,大门紧闭,贴着防疫通知。连老录像厅都锁了,门口积了灰。
体育课取消了。篮球场空荡荡的,篮筐上落了灰,看着有些凄凉。那是我们曾经挥洒热血的地方。
食堂吃饭,成了流水线作业。分批次进去,一人一张桌子,面朝同一个方向,低头默默吃。不许交谈。
张敦海变得更沉默了。他常常一整个课间,都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沐恩则相反,他有点焦躁,总是抖腿,低声念叨:“这他妈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们一起经历了枪林弹雨,经历了死亡,不止我一个人心理出了问题,大家的心理状况都堪忧。
那场和云南人的大战,事后却十分静默。没有警察上门盘问,没有小道消息流传,好像那些杀戮和死亡,从未发生过。
后来刘一打了个电话来说。
“事平了。”
我说:“……警察那边?”
刘一说:“温州商会解决的。你们几个,把嘴巴闭紧,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段日子,都消停点。”
就这样,我们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强行塞回了“学生”这个身份里。
外面的世界也在沉寂。
刘一的场子遇到了麻烦。
那几家夜夜笙歌的夜场,如今黑灯瞎火,门可罗雀。他的工地也停了,巨大的塔吊停在半空,
我又给刘一打过一次电话。
“哥,工地也停了?”
“全停了。”他无奈地说,“这疫情,比什么扫黑都厉害。直接掐断。”
“资金……周转还行吗?”我问得小心翼翼。
“操!”他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声,“你小子还担心起这个来了?管好你自己,书读好。这段日子,你别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疫情的停摆,对于实体经济来说是噩梦,刘一像一棵大树,为我们挡过风遮过雨。但现在,他脚下的土地,好像在松动。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家里的气氛也怪。爸妈不怎么提外面的事了,电视也看得少了。他们更关心我每天体温正不正常。
饭桌上,话题总是“今天菜价又涨了”、“听说哪个小区又被隔离了”。
有时候,看着他们鸡毛蒜皮的争执,我会觉得恍惚,他们担心的,和我这一年经历的,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偶尔会去看峻阁。他基本恢复了,但还住在医院,脸色总是苍白的,但眼睛里的狠劲没散。
我们不怎么说话,就坐在诊所的旧沙发上,看着那台小电视,里面滚动播放的疫情通报和专家访谈。
高三楼层,走廊墙上挂着高考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天天变小。
高三学生从我们身边走过,怀里抱着复习资料,脚步很快,眼神里有疲惫,有焦虑,但也有一种,对未来的专注和渴望。
而这种渴望,我似乎已经丢失了。
看着他们,我偶尔会走神。
如果一切都没有改变,如果我按部就班地读书、考试,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个念头出现一下,很快就消失。
没有如果。
我的路,从踏入城西中学的那一天起,就拐上了一条岔道。
高考前三天,老师们也不怎么讲课了,就是反复说“放松心态,正常发挥”。
高二下半学期,在我记忆里几乎是空白的,唯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晚的暴乱。
当时,我正躺在宿舍床上给伊琳打电话。李菁走了以后,伊琳偶尔会打电话来,东拉西扯。
“任戟,你跟李菁分了,就没想再找一个?”伊琳在那边问。
“学校追我的人太多,挑不过来。”我随口说。
“你就吹吧你!”伊琳笑骂。
“没吹,不信你问张敦海。”我把电话递给旁边床铺的张敦海。
张敦海接过电话,瓮声瓮气地说:“是不少,不过都是恐龙。”
伊琳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
我们正瞎聊得开心,外面走廊忽然吵了起来。起初没在意,但声音越来越大,整栋楼都好像被点燃了,连对面女生宿舍楼也传来尖叫声
我以为又是男生楼和女生楼对骂,这种事以前也经常发生,没当回事。
但外面的动静很快升级了。不只是骂,开始有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