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又看向胤祉:“老三,你修的书,带到围场了吗?”
胤祉一怔,忙道:“带了几卷,皇阿玛若要看,儿臣…”
“不用看。”康熙打断,“朕只是提醒你,秋狩是演武,不是修文。你身子不好,就在行宫歇着,不用去围场。”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软禁。
胤祉脸色更白,垂首道:“儿臣遵旨。”
胤禄心头微动。
皇阿玛不让老三去围场,是怕他出意外,还是怕他生事?
他想起陈梦雷那封遗书,想起那枚刻着“弘晟”的假玉佩,想起净尘那卷记录里关于老三的种种。
老三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陈梦雷利用了?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主谋?
“老十六。”康熙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儿臣在。”
“你今晚值宿。”康熙看着他,“御帐外第一班,你来带。”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胤禄起身:“儿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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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御帐外。
胤禄带着二十名锐健营士兵在帐外巡逻。
夜风微凉,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的蒙古营地灯火点点,隐约传来马嘶声。
鄂伦岱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子,您说准噶尔使团这时候来,是什么意思?”
“试探。”胤禄望着远处的山影,“试探朝廷对蒙古各部的掌控力,试探秋狩的防备,也试探皇阿玛的态度。”
“那咱们…”
“严阵以待。”胤禄道,“让他们看,让他们试探,但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正说着,帐内走出一个太监,是李德全的徒弟小顺子。
“十六爷,皇上召您进去。”
胤禄心头一凛,快步走进御帐。
康熙还没睡,披着明黄寝衣坐在御榻上,手里捏着那串沉香佛珠。
“老十六,坐。”
胤禄在绣墩上坐下。
康熙看着他,忽然道:“隆福寺的事,查清楚了?”
胤禄心头一跳,垂首道:“是。”
“说说。”
胤禄沉默片刻,将净尘的事、陈梦雷的事、孙思克遗书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但隐去了那卷记录和陶罐——那些证据,还锁在他府里的密室。
康熙听完,久久不语。
帐内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康熙缓缓道:“老十六,你知道朕为何不杀净尘吗?”
胤禄一怔。
“因为他是乾清宫的老人。”康熙道,“伺候了朕三十年,从太皇太后在世时就在。他知道的太多,杀了他,那些秘密就真的埋进土里了。朕留着活口,就是想看看,还有谁会跳出来。”
他抬眼看向胤禄:“今日你若不主动说,朕也会问你。你说了,很好。”
胤禄跪倒:“儿臣有罪,不该隐瞒。”
“你有罪?”康熙笑了,“你若不瞒,朕反倒觉得你蠢。那卷记录,锁在密室里,是对的。有些事,不到时候,不能翻出来。”
胤禄心头大石落地。
“皇阿玛圣明。”
康熙摆摆手:“起来吧。朕还有件事问你。”
胤禄起身。
“你觉得,那个三爷,是谁?”
胤禄心头一震。
“儿臣…”他斟酌词句,“儿臣不敢妄断。”
“不敢?”康熙盯着他,“老十六,你查了这么久,心里就没个数?”
胤禄沉默。
康熙缓缓道:“老三有这个心,没这个胆。老八有这个胆,没这个力。老十四有力,也有胆,但他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老四…”
他顿了顿:“老四不会。”
胤禄心头一动。
皇阿玛把几个年长的皇子都评点了一遍,唯独漏了一个人。
“那皇阿玛以为…”
康熙看着他,目光幽深:“老十六,你想想,德保是谁的奶兄?”
胤禄一怔:“是八爷的奶兄。”
“对,老八的奶兄。”康熙道,“可德保这些年,与老八来往并不多,反倒与宗人府另一个理事官走得很近。那个人是谁?”
胤禄脑中闪过一道亮光:“是…是雅尔江阿?”
“雅尔江阿是简亲王,不管这些琐事。”康熙摇头,“是副理事官,叫常明。”
常明。
胤禄没听过这个名字。
“常明是康熙四十年的进士,一直在宗人府当差。”康熙缓缓道,“他有个兄长,叫常寿。”
常寿!
胤禄心头巨震。
常寿,内务府广储司郎中,阿尔松阿的连襟,康熙五十年暴毙的那个!
“常寿死后,常明就在宗人府老老实实待着,从不惹事。”康熙道,“可他越老实,朕越觉得不对。老十六,你说,一个亲哥哥被人灭口,做弟弟的能不闻不问吗?”
胤禄后背渗出冷汗。
“皇阿玛的意思是,常明在暗中查他哥哥的死因?”
“不止查。”康熙起身,踱到窗前,“他很可能已经查到了什么,被人利用,或者主动入局。德保那个干爹净尘,能模仿笔迹,能在宗人府递信,能在刑部大牢埋铜钱——这些事,没有内应,做得到吗?”
胤禄心头雪亮。
“皇阿玛是说,净尘的内应,不是德保,是常明?”
“德保只是个幌子。”康熙转过身,“常明才是真正替他办事的人。德保每月十五去隆福寺,是给常明打掩护。真正和净尘联络的,是常明。”
“可常明为何要这么做?”
“为他哥哥报仇。”康熙走回御榻前坐下,“常寿是怎么死的?是被灭口的。谁灭的口?是阿尔松阿背后的人。阿尔松阿背后是谁?是老八。可老八圈禁了,动不了。常明就另寻他路,找到净尘,利用前朝余孽,搅乱朝局。”
胤禄怔住了。
这个局,比他想的深得多。
“那常明现在…”
“朕让人盯着。”康熙淡淡道,“秋狩回去,就该收网了。”
他抬眼看向胤禄:“老十六,朕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这局棋,不是只有你在下。朕在看着,你四哥在看着,那些在暗处的人也在看着。你查到的那些,朕都知道。你没查到的,朕也知道。”
胤禄跪倒:“儿臣愚钝。”
“你不愚钝,是谨慎。”康熙虚扶他起来,“谨慎是好事,但也要记住,该出手时就出手。秋狩期间,准噶尔使团会来,蒙古各部都在,若有人趁机生事,你要能当机立断。”
“儿臣明白。”
“去吧。”康熙摆摆手,“今晚好好值宿。明儿还要赶路。”
胤禄退出御帐,夜风扑面,凉意透骨。
他站在帐外,望着满天星斗。
皇阿玛什么都知道。
净尘的事、陈梦雷的事、孙思克的事、常明的事,他都知道。
可他没说,只是在看。
看谁会跳出来,看谁在演戏,看谁是真的忠,谁是真的奸。
胤禄忽然觉得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