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沿海,某处码头。
威尔逊接过那张皱巴巴的情报时,手还在抖。
纸是从满剌加岛送来的,走了好几天的水路,边角都被海水浸湿了,墨迹洇开了一些,但上面的字还是能看清。
他站在“皇家橡树”号的船长室里,把那张纸举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脸就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变成一种发乌的紫。
他把纸放下,手撑着桌沿,低着头。
然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范德法特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酒杯。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看见威尔逊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看那张纸。
看完之后,他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扯都扯不下来。
冈萨雷斯靠在窗边,手里的雪茄还在冒烟,烟雾慢悠悠地飘。
那些烟在船舱里散不开,他也不抽了,就那么夹着,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地上,碎成细末。
“满剌加岛基地……烧没了?”
范德法特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他的酒杯歪了,酒液洒出来,滴在地板上,他也不看。
威尔逊没回答。
他慢慢直起身,手还撑着桌沿,手指在木头上抓出几道浅浅的印子。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又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憋得厉害。
他突然伸出手,把桌上那摞文件猛地扫到地上,纸张飞了一地。
有的飘到角落里,有的落在范德法特脚边,有的被风吹出了窗外,在海面上飘着,像一群受惊的海鸥。
“混蛋!”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哑。
“这个可恶的郭横!”
“他……他竟然敢断我们后路!!!”
他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又抓起茶壶,也摔了。
他抓起能抓到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地摔,摔完了还不过瘾,一脚踹翻了椅子。
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范德法特站在旁边,一动不敢动。
酒液还在往地板上滴,滴答滴答的,像漏水的龙头。
冈萨雷斯把雪茄摁灭了,烟灰缸里冒出一缕青烟。
那烟细细的,像一根线,断了就没了。
威尔逊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蚯蚓在皮肤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那堆碎瓷片中间,双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他想起满剌加岛那个港口,想起码头上堆成山的货物,想起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想起那些还没运上岸的粮食和淡水。
那些东西,没了。
全没了!
他的后路,他的补给,他的兵员补充,全没了。
没有了补给,他们在战场上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打一仗少一仗,死一个人就少一个人。
等炮弹打光了,等粮食吃完了,等人死光了,他们还拿什么打?
范德法特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情报,又看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在做梦:
“满剌加岛丢了,补给线就断了。”
“下一批弹药什么时候能到?”
“下一批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他抬起头,看着威尔逊,威尔逊还蹲在地上,没看他。
范德法特又看了看冈萨雷斯,冈萨雷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一动不动的。
“没了。”
威尔逊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全他妈没了。弹药没了,粮食没了,人也补不上了。”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死寂。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岸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