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半个月,各地报上来的捐粮捐银数字稀稀拉拉的,凑在一起也没多少。
内阁的人看着那些数字,谁都不说话。
户部的官员去催,地方上不是说“正在筹措”就是说“今年收成不好”,还有的干脆不回文书,装作没收到。
催急了,就报个灾,说旱了,说涝了,说虫吃了,说什么的都有,就是不说“不想给”。
叶展颜在南边跟洋人对峙的消息一天一个样地往京城送。
有说打起来了,有说还没打,有说洋人退了,有说洋人又来了,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楚。
朝堂上的大臣们每天议来议去,议不出个所以然。
周淮安坐在内阁值房里,看着桌上那一摞各地报上来的数字,看了半天。
然后他把纸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
窗外,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都不会下。
远处的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小贩的叫卖声,有气无力的,像是在应付差事。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热闹还是那么热闹。
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少了的那点东西,没人说得出是什么。
多了的那点东西,也没人愿意去想。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
大列颠,伦底纽姆。
这座的城冬天总是雾蒙蒙、灰沉沉的。
议会大厦里的灯却亮得很,一排排蜡烛架在铜枝上。
火光被黄铜灯罩拢住,聚成一道一道暖黄色的光柱。
照着长桌上那些摊开的文件,也照着那些围坐在桌边的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礼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
有的人在翻文件,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有的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查尔顿公爵站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计划书,封皮是深蓝色的,烫着金边,看着就贵重。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说了不少话,嗓子有点干。
但他没有停下来喝水,手指按在计划书上微微用力,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像在等什么。
“诸位!”
他再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底下压着一股子急切。
“东方的大周王朝的富饶,不是夸大其词。”
“丝绸、瓷器、茶叶,这些你们都知道。”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那边的金银,遍地都是。”
“白银论箱装,黄金论车拉!”
“一个小小羊城的财富,就抵得上咱们半个国库。”
桌边有人的眼皮抬了一下。
坐在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的老侯爵。
原本靠他在椅背上闭着眼,听到这话,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从眼角皱纹里漏出来,落在查尔顿脸上,又很快移开,落在面前那份还没拆封的文件上。
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查尔顿看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他从桌上拿起一摞纸,翻过来,面朝众人,一张一张地摆开。
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盖着印章,红色的印泥在烛光下泛着暗光。
“这是其他七个国家的派兵记录。”
“高卢,上个月又派去了五艘船,这个月还要在加了二十八艘。”
“尼德兰,前两个月去五艘,这个月要去十七艘。”
“普鲁士,上个月派去了三艘船,这个月要派十五艘战舰。”
他把那摞纸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还有干丝腊,还有佛郎机,还有那些你们听都没听过的小国,一个个都往那边跑,比兔子跑得还快。”
桌边的气氛变了一些。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几个人坐直了,有人伸手去拿那摞纸,翻了几页,又传给旁边的人。
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响,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什么。
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
查尔顿站在那儿,等他们翻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诸位,我们已经慢他们一大步了。”
“不不不,不是一大步,是好几步。”
“等他们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把码头修好了,把炮台架起来了,把商路都占住了,我们再想去,连汤都喝不上。”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翻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