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青州蓬莱港。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窗棂上的纸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诸葛宁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情报,墨迹未干,是刚送来的。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已经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东厂番子快步走进来。
他脚步很轻,但靴子踩在青砖上还是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桌前,双手递上一份折好的纸,纸面上压着一根鸡毛,红得刺眼。
“大人,这是关于扶桑人的最新情报。”
诸葛宁伸手接过,动作很快,快得像是等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然后展开。
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
这一看就是仓促写成的,有几个字还被水渍洇糊了,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那番子站在桌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德川家吉派来的船队,停靠在了高句丽的港口。”
“一共三艘船,一大两小,大船上挂着扶桑的旗,但没挂德川家的家纹。”
“码头上有人看见,船上下来的人里头有女眷,排场不小,据说扶桑女皇就在船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停靠了多日也不南下,像是在等什么。”
诸葛宁轻轻点头,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他的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微微泛白,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慢得像是在数纸上的每一个字。
那番子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事,德川派了人秘密会见了高句丽的莫离支。”
“我们的人远远看见的,从侧门进去的,待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出来。”
“但莫离支府邸里的卧底级别太低,没能探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
诸葛宁抬起头,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在那番子脸上。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德川果然派人联系了泉盖苏武。”
他把情报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几个字按进桌子里去。
“不妙,非常不妙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此刻,他急吹吹夜风冷静一下!
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几页轻的飘起来,被那番子手忙脚乱地按住。
诸葛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海平线上有几艘渔船,小得像几片树叶,在浪尖上晃。
更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看不见的海域里,藏着德川家的船,藏着高句丽的兵,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上来的刀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开始铺纸。
那番子见状,立刻上前,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研。
墨锭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汁在砚台里慢慢浓起来,黑得像夜。
诸葛宁提笔,蘸了墨,手腕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份情报上,又落回纸上,笔尖在纸面上方微微颤着,像在犹豫从哪儿开始。
然后他落笔了。
“督主台鉴:扶桑之变,甚于所料。德川家吉遣使至高句丽,密会莫离支泉盖苏武。虽不知其详,然德川挟女皇为质,必有大图。高句丽素怀异志,泉盖苏武尤甚。今扶桑以利诱之,恐其合流。若扶桑、高句丽、西洋诸国三面并举,则我大周四面受敌,顾此失彼矣。”
他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滴眼泪。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沿海之防,重在南海。然北边门户,亦不可轻忽。登州、莱州、青州一线,海防空虚,若高句丽趁虚而入,则冀州震动。臣已密令登州守备加强巡哨,然兵力有限,恐难久持。请督主早做筹谋,或增兵北援,或遣使高句丽以分其势。二策孰优,唯督主裁之。”
他的笔越写越快,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有很多东西从笔尖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砚台里的墨下去了一半,那番子又添了些水,继续研。
墨锭在砚台里转,沙沙声一直没停过。
“又及:扶桑女皇鸬野良子,此刻正困于德川之手,船泊高句丽港,进退不得。此女虽为傀儡,然名分尚在。若能救出,则扶桑可用;若不能救,亦不可使其为敌所用。此事体大,非臣下所能妄议,唯请督主留意。”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架上,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气都叹出来,叹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四郊多垒,四郊多垒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那几个字在安静的屋里飘着,沉甸甸的,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