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擎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不看她,目光落在茶盏里那片浮着的茶叶上:
“怎么,爹做什么事,还得先跟你商量?”
步练师往前走了一步,把信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那些洋人是什么东西,您不知道?”
“他们在南边跟叶展颜打,现在跑到咱们这儿来,能安什么好心?”
步擎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能安什么心?”
“他们想在这边做生意,爹想要他们的火器。”
“各取所需,有什么问题?”
步练师的眼睛瞪大了,声音也高了:
“做生意?爹,您醒醒吧!”
“那些洋人在南边卖福乐膏,卖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您让他们进来,他们迟早把这种东西也卖到越州来!”
她顿了顿,胸口起伏得厉害。
“还有那个叶展颜,您惹得起吗?”
“扶桑那么多人,他说杀就杀了。”
“您觉得您比那多人的命还硬?”
步擎的脸色沉下来,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够了!”
他站起来,瞪着步练师,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叶展颜叶展颜,你嘴里就知道叶展颜!”
“他是你什么人?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步练师被他一吼,愣了一瞬,但很快就缓过来。
她仰着头,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父亲,声音反而平静了:
“他跟我没关系。但我知道,这个人惹不得。”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爹,您想想,那些洋人为什么来找您?”
“他们自己在南边打不过叶展颜,就跑来找您,想让您在后面点火。”
“等您跟叶展颜打起来,他们在前面看热闹。”
“您赢了,他们跟着占便宜。”
“您输了,他们拍拍屁股上船就走。您呢?您往哪儿跑?”
步擎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步练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急:
“还有那些火器,您真以为他们白给您?”
“今天给您五百支枪,明天就得让您还一千支枪的价。”
“那些洋人,做买卖什么时候亏过?”
她伸手,指着桌上那几口箱子。
“那些银子,那些女人,都是饵。”
“您吃了饵,钩子就卡在喉咙里,想吐都吐不出来。”
步擎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盯着步练师,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你懂什么!”
他突然吼出来,声音大得连窗户都震了一下。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爹在越州窝了这么多年,窝了一肚子火!”
“那个叶展颜,凭什么骑在爹头上?”
“那些朝廷的人,凭什么对爹指手画脚?”
“爹有兵,有船,有钱粮,凭什么不能自己说了算!”
步练师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轻轻的:
“爹,您说的那些,都对。”
“您有兵,有船,有钱粮,您什么都有。”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一下,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您有没有想过,那些洋人来了之后,越州会变成什么样?”
“那些福乐膏进来了,您手下那些兵,还能打仗吗?”
“那些银子花完了,您拿什么养兵?”
“那些火器用坏了,您找谁修?”
步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步练师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爹,您想称王称霸,女儿不拦您。”
“可您得找个靠谱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