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带着帝连娜等人回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火把插得密密麻麻,把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跳动,在地上投下无数晃动的影子。
那些影子的主人,是一排排躺在地上的尸体。
洋人的尸体。
叶展颜勒住马,停在那儿。
那些尸体被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接一排,一眼望不到头。
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
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污迹,沾在衣服上,沾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糊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帝连娜坐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脸色惨白。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威尔逊的副官,一个年轻的军官,平时总是笑眯眯的。
此刻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夜空。
她移开目光,又看见另一张熟悉的脸。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她不敢再看,低下头,手紧紧攥着缰绳,微微在抖。
城门里,传来一阵阵哭声。
那是城中百姓的哭声。
叶展颜抬起头,往城里看去。
那些哭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有的远,有的近,有的高,有的低,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凄惨的哀歌。
他看见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隐约透出的灯火。
看见那些门口挂着的白布,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看见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影,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大步往城里走。
刚走到城门口,两个人影就冲了过来。
牛铁柱跑在最前面,满脸兴奋,脸上还沾着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一看见叶展颜,就扯着嗓子喊:
“督主!督主!”
“末将今天杀了三十七个!三十七个!”
“有一个还是当官的,看那衣服就知道!”
他手舞足蹈,比划着当时的情形:
“那小子还想跑,末将一刀就砍断了他的腿!”
“他趴在地上求饶,末将没理他,又是一刀,脑袋就掉下来了!”
赵黑虎也跑过来,一把推开牛铁柱:
“去去去!你杀了三十七个,老子杀了四十三个!四十三个!”
他拍着胸脯,得意洋洋:
“督主,您是没看见,俺带着人从西门包抄过去,那些洋鬼子正在街上抢东西呢!”
“俺一声令下,弟兄们就冲上去,砍瓜切菜一样!那些洋鬼子跑都来不及跑!”
牛铁柱不服气:
“你杀了四十三个?吹牛吧你!”
“俺明明看见你躲在后面,让弟兄们往前冲!”
赵黑虎瞪眼: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躲后面了?老子冲在最前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叶展颜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牛铁柱和赵黑虎愣了一下。
这反应,不对啊。
往常打了胜仗,督主就算不夸几句,也会笑一笑。
今天这是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再闹,乖乖退到一边。
叶展颜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他突然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牛铁柱和赵黑虎。
那两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叶展颜冷冷开口道:
“快速清点战利品。”
牛铁柱连忙点头:“是!”
叶展颜继续说:
“城中有伤亡的百姓,每家每户都去登记。”
“伤者每人五两银子,死者每人三十两。”
赵黑虎愣了一下:
“督主,这钱……”
叶展颜看着他:
“从战利品里出。”
“不够的,从东厂账上补。”
赵黑虎点点头:“是。”
叶展颜顿了顿,又说:
“做事严谨些。”
“该给的一分不能少,不该给的一分不能多。”
“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牛铁柱和赵黑虎齐声应道:
“是!”
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城里走去。
他走得很快,衣袍在夜风中翻飞。
帝连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她看见他走过那些挂着白布的门前,走过那些哭声传来的方向,走过那些还冒着烟的废墟。
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也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