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沟村,乃至这一方天地的百姓,其实都不晓得马王爷为什么会放过他们。
甚至也不知道孙先生到底是什么。
但总归是不用奔波成为难民了,流离失所了。
白芷随着人群先行离开了。
江边只剩李镇和孙文山。
孙文山拄着拐杖,看着江面。“都走了。”
李镇说:“嗯。”
孙文山沉默片刻,“你呢?你走不走?”
李镇说:“不走。”
孙文山说:“为什么?”
李镇说:“这里是家。”
孙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老夫也不走了。陪你。”
李镇说:“先生不用陪我。”
孙文山说:“不是陪你。是老夫走不动了。”
他在江边的石头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看着江水。
江水很绿,很静。
李镇捡起木桶,拿起鱼竿,走到江边,坐下,挂饵,甩竿。
鱼线划破空气,落进水里,荡开一圈涟漪。他握着鱼竿,看着江面。
孙文山坐在旁边,看着江面。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坐一蹲,就这么待着。
太阳落山了。
天边一片红,红得像血。江面也红了,红得像一条绸带。
李镇的鱼漂动了。
他提竿,一条金团出水,在空中甩了几下尾巴,落进木桶里。
孙文山说:“鱼。”
李镇说:“鱼。”孙文山笑了。“
老夫好久没吃鱼了。”李镇说:“今晚吃。”孙文山说:“好。”
李镇收了竿,提着木桶,扛着鱼竿,往回走。
孙文山拄着拐杖,跟在他后面。
夕阳照在他们背上,影子极长。
……
……
回到渔沟村,如今除了白芍之外,倒也只剩下李镇一人了。
孙先生要去私塾教书,也不常来。就是
窄小的院子里也再没有丫丫的吵闹声。
这样虽然落得个清闲,可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晌午做饭,李镇也下意识多做了一人份的。
甚至在院子门口等了些时间,却也什么都等不到。
已经很久没有出去钓鱼了。
以往回来钓卖,还有王照跟着一块。
如今剩自己一个人,吃什么不是活着。
渔沟村空了大半。
马王爷的兵退走以后,回来的人不多。有的在南边安了家,有的在路上死了,有的干脆不知去向。村里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走不动的,不想走的,没地方去的。
李镇算是最后一种。
他不走,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不想走。这里是他家。土墙茅顶,一扇门两扇窗,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下的石桌石凳。灶台上有锅有碗,床上有被有褥。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但都是他的。
丫丫走了,白芍走了,王照媳妇儿也走了。孙文山住在学堂里,不常来。村里人见了他,还叫一声小李哥,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一个打鱼的,现在是看一个打过马王爷的人。敬畏,也疏远。
李镇不在乎。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起来以后,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天,看看树,然后去厨房煮粥。粥是白米粥,稀的,就着咸菜喝。喝完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然后出门。
他不再钓鱼了。
木桶挂在墙上,落了灰。
鱼竿靠在墙角,生了蛛网。
他走到江边,坐在石头上,看着江水发呆。
有时候坐一个时辰,有时候坐半天。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有人路过,跟他打招呼。“小李哥,今天没钓鱼啊?”
他说:“不钓了。”
那人笑笑,走了。他也不在意。
白芍每隔几天来一次。
她住在镇上的豆腐坊里,离渔沟村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
每次来,带几块豆腐,一壶酒,或者一碟自己腌的咸菜。
她帮李镇洗衣服,补衣裳,收拾屋子。李镇说不用,她不听。后来李镇就不说了。
村里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白芍是不是看上小李哥了?”
“那还用说?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他俩倒是般配,一个卖豆腐,一个打鱼。”
“可小李哥那性子,跟块木头似的,白芍怕是白费心思。”
“你管人家呢,咸吃萝卜淡操心。”
白芍听见了,不解释。李镇也听见了,也不解释。日子就那么过。
转眼入了秋。
风凉了,树叶黄了,江面上的雾更浓了。
李镇坐在院子里,裹着一件旧棉袄,看着天。
天很高,很蓝,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往南去。
他想起丫丫。
不知道她在山上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冬天冷不冷。
他想起王照。不知道他在山上学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想家。
他想起白芍。她今天没来,应该是忙。
他想起很多人,那些走了的人,那些散了的人,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闭上眼睛,不想了。
那件事发生在秋末。
村里来了几个剑修。
五个,都是年轻人,穿着青色道袍,腰悬长剑,脚踩云履,一看就不是凡俗。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像看地上的蚂蚁。
他们进村的时候,正赶上茶摊的老汉在收摊。
老汉弯腰搬凳子,挡了他们的路。
瘦高个一脚把凳子踢开,凳子砸在老汉腿上,老汉疼得龇牙咧嘴,蹲在地上揉。
“不长眼的东西。”瘦高个骂了一句,继续走。
老汉不敢吭声,低着头,把凳子捡起来,摞好。
旁边有个年轻后生看不下去,说了句:“外乡人,怎么欺负人呢?”
瘦高个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那后生二十出头,膀大腰圆,是村里杀猪的,姓张,叫张屠户。
他手里还提着杀猪刀,刀上沾着血,刚从猪圈出来。
“你说什么?”瘦高个走到他面前。
张屠户不怕他。
渔沟村的人,靠江吃江,靠山吃山,脾气硬。
“我说你欺负人。老汉多大年纪了,你踢他凳子,他摔了怎么办?”
瘦高个笑了。
“摔了就摔了,一个老东西,死了就死了。”
张屠户的脸涨红了。“你再说一遍?”
瘦高个说:“再说一遍也是。乡下人,贱命。”
张屠户举起杀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