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牧谦摇了摇头:“水他们不缺。咱们贸然再送水,容易让人起疑。”
芷兰抿了抿唇,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那用菉豆煮水呢?菉豆煮水清热解暑,这个时候喝最好。”
曹牧谦挑眉:“菉豆解暑?我怎么不知道?”他倒是知道菉豆性寒凉,可要说煮水能解暑,还真没听说过。
芷兰双手环胸,下巴一抬,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知道就行了。听我的,准没错。”
曹牧谦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懂医理,她说是,那多半就是。
“好,”他点头,“那就煮菉豆水送去。这样,别人也不会起疑。”
“那还等什么?”芷兰二话不说,伸手拉住他,“回去跟我干活!”
下一瞬,两个人从屋子里消失了。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街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椅子上的汗渍还没干透,可这屋子里,已经没人了。
城外,热浪翻滚。
土地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难民们挤在城墙根下那一点点阴影里,可那阴影也是热的。风也是热的。连喘出来的气都是热的。
有人躺在地上,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费劲地喘着。有人靠着墙,闭着眼,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没了。孩子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张着嘴,发出细细的、像小猫一样的声音。
城内每日施粥两次,每家每日供应一桶水。可水是温热的,粥也就算晾凉了也是温热的。热的东西灌进热的身子,五脏六腑都跟着烧起来。
多少人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想哭,可眼泪早就流干了。有人想去问问官差,什么时候能让他们进城,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张嘴都费劲。
春芽抱着女儿,靠在城墙根下。
她的小女儿面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阿母……我好难受……”
春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就剩这一个了。大闺女没了,男人没了,家也没了。就剩这一个了。
她不能让她再出事。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她一眼都没敢合。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孩子,盯着那张越来越白的小脸,盯着那两片干裂的嘴唇。她将水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可那水也是热的,灌进去,孩子还是喊难受。
春芽抬起头,看了看天。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忽然觉得好笑,咧开嘴,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天爷啊,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她以为到了中山国就好了。可到了又怎样?还不时被扔在城外,不闻不问。每日给点吃的,给点喝的,可就是不给一个能遮住日头的地方。
家没了。
男人没了。
大闺女也没了。
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她们俩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迷迷糊糊的孩子,一滴眼泪掉下来。那眼泪是红的,混着眼眶里干涸的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干裂的嘴唇里,咸的,腥的。
她又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
死了也好。
死了就解脱了。
留在这世上有什么用?除了遭罪,就是受苦。活着的人,哪一个不是拖着一条命在熬?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闭上眼睛。
头顶的日头还是那么毒,知了还是那么叫。
没有人来。
没有人听见她心里的那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