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渐渐的停了,村庄被黑烟和火光笼罩,官道上,白莲教的队伍还在缓缓向前移动,前锋已经过去了,后面跟着的是辎重营和伤兵车,车轮碾过冻土,嘎吱嘎吱的,压出两道深沟,路边的枯草被踩进泥里,和着雪水,变成一摊摊黑色的泥浆。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马粪混在一起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子从队伍里拐出来,马蹄踏进村口的泥地里,溅起一蓬泥水,他穿着一件铁甲,外头罩着灰布战袍,头上戴着铜盔,盔顶的红缨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黑,他是八卦军的一名群主,中层的军官,以往在豫中地区和红营武工队也交手过几回,这次作为先锋,领军直扑豫南而来,攻下这座村庄,算是他和红营的第一次正式交战。
村子里头已经不成样子了,村口的矮堡被炸塌了半边,条石滚了一地,沙袋被炸开,里头的土撒了满地,壕沟被尸体填了半截,有红营的,也有白莲教的,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从尸体底下淌出来,和着雪水,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沿着沟底往下流。
八卦军的神兵正在清理战场,他们穿着灰布号衣,戴着绿营制式的头盔,有的在扒尸体上的装备,把鸟铳、腰刀、弹药袋从死人身上解下来,堆在一起;有的在抬尸体,把那些已经冻硬的尸体从壕沟里拖出来,扔到路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是机械地做着手里的事。
群主策马往里走,路两边到处是激战后的痕迹,墙被炸塌了,屋顶被烧穿了,门板被劈碎了,走到村子中央,祠堂在前面,祠堂也被炸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的射击孔被砸成了大洞,院子里堆满了碎石和瓦砾。
几个教徒正站在屋顶上,把红营的红旗从塌了半边的屋脊上扯下来,红旗上沾满了泥土和硝烟,边角被烧焦了,可那面旗还是完整的,一个教徒把旗子卷了卷,随手往下一扔,另一个人从梯子上爬上去,手里举着一面白底红莲的教旗,用绳子绑在屋脊上,旗子展开,在风里啪啪地响。
群主勒住马,看着那面旗子,看了一会儿,一名总头走了过来,浑身上下全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血染的,他跑到群主面前,单膝跪下,抱拳道:“群主,村子里头清理出来的红妖尸体,总计六十六具,没有抓到俘虏,也没有发现百姓,祠堂里头有地道,一路延伸到村东的一片田地里头,剩下的红妖兵马,估计是从地道里逃出去了。”
群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咱们这三千多人,带着火炮,打一个村子,打了三天多,死伤了三百多人,才捞到六十六具尸体,还让人从地道跑出去了......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那总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群主没有继续骂,他转过身,朝村外看了一眼,官道上,队伍还在往前挪,前锋已经走出好几里地了,他想了想,下令道:“派骑兵去追,沿着村东那片田地,往东南方向搜,他们跑不了多远,四周都是平原,没有山,没有林子,他们无处可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