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妈宫正殿,烛火通明,妈祖娘娘的金身端坐在神龛之中,面容慈祥,目光低垂,仿佛在俯瞰着殿中这群跪拜的人,香炉里插满了大香,香烟袅袅,升到殿顶又散开,弥漫在整座殿堂里。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糕点,还有几坛从台湾本岛运来的老酒,那是董腾赴任之前,延平王郑克塽赏赐给他的御酒,说是让他留着“得胜庆功”。
董腾跪在最前面,他没有穿盔甲,换了一身崭新的祭袍,用的是上好的湖绸,绣着暗纹,也是他从台湾带来的,接到任命的那时候,他就吩咐人赶制这身祭袍,就是为了拜祭妈祖娘娘,到他准备出发来澎湖之时,这身祭袍正好赶制完成送到,让他觉得冥冥之中有神佛保佑,才支撑着他有信心来接手澎湖这烂摊子。
袍子很合身,可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他不是那种适合穿祭袍的人,他应该是那个披甲执刀、站在炮台上指挥作战的将军,可此刻他跪在这里,双手合十,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比任何人都虔诚。
董腾身后,黑压压跪着一片将领,水师的,陆师的,戎旗四镇的,澎湖本地的,平日里各有山头、互不服气,此刻却整整齐齐跪在这里,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石板,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殿外,炮声还在响,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东西峙那边已经沉默了大半,守将派回来的人报告说炮弹几乎都要打光了,只能放弃其他炮台炮垒,依托东畔峙一座炮台防守,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
鸡笼屿那边也在打,红营的登陆部队从陆上逼近,炮台上的守军发了疯似的开炮,可炮弹快打光了,火药也快用完了,西屿头更惨,听说红营的人已经从北面绕过去了,炮台四面被围,守军连口水都喝不上。
这些消息,一个接一个送进娘妈宫,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董腾心上,但他束手无措,只能一遍一遍地磕头,一遍一遍地念着求妈祖娘娘发大风的祷词。风,只有大风,才能救澎湖,红营的船队再厉害也怕风浪,只要刮起澎湖台海时常刮起的大风和巨浪,那些高大的战船就得退,那些登陆的部队就得撤,那些已经攻上来的红营兵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这是郑家唯一的机会,也是他董腾唯一的机会。身后,那些将领们也在求,有人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闭着眼睛,有人偷偷抬头看神龛上的妈祖金身,又赶紧低下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殿外的炮声,一声比一声近,红营几支登陆部队甚至都已经抵达了娘妈宫主阵地外围,开始进行火力侦察,试探着郑军的防御布置和火力配置,偶尔还会有炮弹落在娘妈宫正殿外,可没有人去管,最多也就是炮弹落下时,换来一阵惊呼。
忽然,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硝烟的将领踉踉跄跄冲进来,甲胄歪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汗是血还是泪,他扑通跪在董腾身后,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将军!派出去夺回四角山和风柜尾的部队……被红营击溃了!溃兵已经退到娘妈宫外围,红营的大部队跟着屁股追,马上就要打到主阵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