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世璠一怔,猛地转过头看向易公公,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仿佛没有自己思想的老太监,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而且……似乎是在质疑他殉国的决定?
易公公却大胆的迎着小皇帝的目光,不再像以前那般低眉顺眼,他的眼神依旧浑浊,却似乎多了一丝洞察世事的清明,他继续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吴世璠的心上:“陛下,老奴斗胆妄言,老奴以为,陛下这一死了之的心思,还是没弄清楚我大周败在何处,陛下纵使殉国,也只是稀里糊涂的扔了性命,到了九泉之下,也做不得一个明白鬼。”
“老奴以为,大周之败,非败于红营之兵马,纵使没有红营,也会败于满清,纵使没有满清,也会败于他人,纵使天下再无其他势力,也会败于自己…….”易公公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因为我大周根基不稳,从一开始就已经败了,败的不是他人,而是天下百姓!”
“先帝当年开关纵满清入关,致神州陆沉,天下涂炭,亿兆黎民,颠沛流离,又为满清前驱,四处屠戮义民、逼杀忠良仁善之士,万民岂能不恨?故而先帝虽后来起兵反清,然其所开大周基业,从根子上,便是立于流沙之上,民心不稳,我大周,天生便是不仁不义、无忠无孝之国,不过是以利益驱使各方而已,故而先帝崩逝,便是纷乱朝争不断。”
“然后是郭丞相秉政,郭丞相在湖南,为与楚逆等人争斗,横征暴敛,苛政如虎,楚逆死,湖南却也保不住,只能挟陛下逃回云南,回到云南,本该抚恤疮痍,收拢人心,然丞相为东征,依旧强拉丁壮,搜刮粮秣,视百姓如草芥。”
“于是,经营数十年的云南根本之地,民心尽失,红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不过短短数月,便成燎原之势,以至于丞相最终兵败身死。此非天灾,实乃人祸,祸在不得民心。”
易公公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吴世璠脸上:“如今,陛下见大势已去,不愿再逃,亦不愿屈身事贼,此志可嘉。然陛下若就此弃国弃民,一死了之……陛下可曾想过,陛下若崩,大周境内,那些手握兵权的军头、实权督抚,如王屏藩、马承荫之辈,将如何行事?”
易公公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久远的往事,又像是在剖析冷酷的现实:“前明甲申年间,崇祯皇帝身死,南明诸方势力便各自立君,内斗不休,如今我大周的地方实权派,实力比南明各方势力更盛,若是一个表面的朝廷、一个共推的君王没了,他们会如何行事?可想而知!”
“必然是各自推出一个皇帝来,各自为政,互相攻伐,争夺地盘权柄。到那时,烽烟再起,兵连祸结,不知又要有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乃至曝尸荒野!”
易公公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沉痛的质问:“若果真如此,则大周自先帝以降,历代人君,或掌人君之权的重臣,于这天下万民,可曾做过一件好事?我大周创制之时给百姓带来无数的苦难,亡国了,却依旧还要给百姓带来许多苦难,岂不是生于不义、亡于耻辱?陛下此时一死,或可全己身名节,然则将这万千生民,置于何地?将这大周的春秋之名,又置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