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丧礼办得极尽盛大,一路的白幡挽帐层层叠叠,绵延数里,秋风一吹,翻涌如浪,满目皆是惨白。
礼部拟了丧仪规制,皇上过目之后只批了四个字,“再加一等”。
皇上执意要为太后守灵,虽自己浑身动弹不得,连翻身都要靠内监们小心翼翼地搬动,却硬是命人每日将他连人带榻一同抬去寿康宫灵堂。
那张沉重的黄花梨龙榻被八个太监抬着,穿过长长的宫道,一步一步挪进灵堂,皇上便那样直挺挺地躺在榻上,面对着太后的梓宫,晨昏祭拜,昼夜不离。
一场国丧下来,繁文缛节接连不断,一桩接着一桩,片刻不得喘息。
皇上虽躺在榻上不必亲自跪拜行礼,可每一道仪程他都必须在场,本就重伤未愈的皇上被这般折腾下来,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虚乏到了极点,原先靠卫临殚精竭虑调理才稍稍稳住的那一点气色,此刻已荡然无存,再度枯槁下去。
皇上夜里常常虚汗淋漓,贴身的寝衣换了一茬又一茬,几乎都能拧出水来,内监们守在他的榻边,听着他在睡梦中急促而浅弱的呼吸,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口气上不来便就此去了。
到了白日里,他连开口说话都气力不足,往往一句话要断成三四截,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上半晌。
一日诊脉完毕,卫临出了殿门,却不急着回太医院,而是移步到瓜尔佳文鸳身侧。
瓜尔佳文鸳正立在偏殿的廊檐下,卫临凑近了些,将声音压得极低,
“皇贵妃娘娘,皇上此番操劳,已然彻底伤了根本元气。”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似是在斟酌措辞,“颈骨那处旧伤至今未愈,里头淤血凝滞不通,骨缝之间已经有了移位之兆,偏生这些日子又不曾好好静养,加之....心神俱疲,若是往后皇上不能彻底放下朝政、静心颐养,依臣之见....皇上寿数,恐已不足五年。”
不足五年。
瓜尔佳文鸳垂眸听着,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她指尖轻轻抚过腕间那枚羊脂白玉镯,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一圈一圈地摩挲着。
五年还是最好的结果,可让皇上彻底放下朝政,怎么可能。
半晌,她只淡淡“嗯”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轻轻逸出,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听不出半分惊惶,也瞧不出丝毫慌乱。
“本宫知道了。”瓜尔佳文鸳开口了她抬起眼来,目光越过廊檐下悬挂着的灯笼,“此事,不得对外泄露半个字,一切如常伺候。”
卫临心头一凛,立刻深深躬下身去,“臣明白,臣绝不敢多言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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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尔佳文鸳依旧日日守在养心殿,面上的神色永远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温婉与关切。
她对皇上体贴入微,一会儿劝他“放宽心,朝堂上的事自有大臣们顶着”,一会儿又叮嘱他“少操劳,龙体才是最要紧的”。
可转过身去,她又有条不紊地将各地送来的急件、朝臣呈上的奏折一本本地分拣归类,边关军报放在最上面,六部要务次之,各省督抚的请安折子压在底下。
然后整整齐齐地码在皇上触目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