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和起火的飞机从空中落下,砸在战壕阵地中,其他位置早已准备就绪的水桶立刻被连续不断的倾倒而入,拉出尸体,抬走活人,然后后备队进入其中,握起前辈整理好的武器。
也不知是因为飞机燃油的烧灼,还是因为被紧紧握住,这些武器一般还带着温热。
惨叫和哀嚎此起彼伏,人们沉默着忍受这糟透了的蓝天白云——这时候他们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
以前灰蒙蒙的天色多么美好啊!如今的蓝天白云看上去格外刺眼。
步枪,冲锋枪也开始向着那些巨鸟齐齐开火,但效果甚微。
德军飞行员依旧如同精准的钟表,已经完成爬升的他们开始翻转机身,机翼湍流的白线像是一记凶悍的下勾拳。
伴随着已经近在耳边的嚎叫,斯图卡编队分成三个大队,他们如芭蕾舞池的黑天鹅,以极尽优雅的姿态开始一架接一架的倒扣下来,直直的对着战壕俯冲而去。
“弗洛希沃洛夫,过来,过来!”
是西摩尔的喊声,李瑞立刻端着冲锋枪朝着火炮阵地那跑去。
“嘿,这家伙和我说过你,说你是个高材生,视力也好,快点过来!现在所有的防空炮都不能停火!”
他奔向那片熟悉的阵地,他说不出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也说不出心里没来由的恐慌。
他看到了,他远远的就看到了——
伪装网被粗暴的撕扯下来扔在一边,树枝和灌木还没来得及搬走,只是杂乱的堆在坑洞四周,中间架着一座染了暗红色的四连装防空炮。
炮架上挂着一条暗红色与褐色夹杂的长绳,他知道那是被BK37机炮开膛破肚的人腹腔里流出来的肠子。
火炮四周摆着八个担架,以及两摊猩红色的血迹,那大概是刚刚被搬走的人。
已经被几人抬起的担架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好谈完,知道你俩有事,等会团长怪下来我担着。”西摩尔用沾满红色的手抹了抹脸,让原本涂满泥土和绿色油彩的脸看上去更加脏乱——他原本可是个有洁癖的音乐教师啊,李瑞想着。
他凑到了躺在担架上的阿历克塞面前,看着对方被布覆盖的身体和露在外面的脑袋。
是白布,天呐,原来天底下居然还有白色的东西吗?除了天空中的白云和梦境中的棉花,这世界上居然可以存在白色
“趁现在多说几句吧,这老东西估计撑不了多久了。”西摩尔理了理李瑞德衣领子,凑在耳朵边低声说道。
随后在身后拍了拍李瑞的肩膀,转身走远了些,给两人腾出一些空间。
李瑞跪在阿历克塞的担架边,用粗鲁、满不在乎的语调大喊着:“老头子!死老头!你还没教会我怎么用这玩意呢!你还没回去看你那个军校的儿子呢!”
阿历克塞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看上去狼狈极了,满脸的胡茬都挂着彩,身上的所有皮肤都泛着病态的乌青色,好像所有的内脏和血肉都被剥离了似的,只能用仅剩的空壳示人以悲戚与苦难。
“哈——呵——咳——嘻——嗝——”他尽力发出的声线像是一个破布做成的鼓,亦或是将死海妖的悠远呻吟,把李瑞带到世界最北方之一的一个小小渔村,一个与风暴搏斗的勇敢的瘦小渔夫身边。
他的睫毛垂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生命正在慢慢的从这具如同破抹布裹着肥皂的身体中泄露出来,逸散到了四周人的身体里。
他的眼睛不再光亮,视线开始失焦,李瑞塞进他嘴里的最好的香烟和最烈的蒸酒无力的滑落在四周。
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被剥离出来,他的举动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无力吸吮嘴边的氧气瓶;又像是一个将要冻死的可怜虫,死前感受到的燥热在让他继续出汗。
流水一样的东西冲刷而过,这时间漫长而又短暂。
跳动的心脏上长出藤蔓,流淌的生命下挺起躯干。
“嘿,嘿!不要睡过去!不要!不要!不要!”李瑞握紧了阿历克塞的肩膀——他此时才发觉这个永远如钢铁般坚韧的肩膀也可以那么渺小,那么软弱:“想想你的儿子!想想你的老婆!他们还在家里等着你回去!”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我要把你送去伤员医院,那里会治好你的,对,那里会治好你的!”
“你说你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嘿,你听着,别担心,心脏可以人造的!你的腿,你的腿也是可以人造的!只要你现在别睡过去,我之后一定会找人治好你的!嘿!嘿!眼睛!眼睛!看着我!看看我啊!”
阿历克塞的眼神中能读出嫌弃的情绪,他费劲力气才把头转了过去。
“你同意了?你同意了?好!好!好!我去和团长说,我去和团长说!”
阿历克塞又费劲的把脑袋转了回来,动作比起之前更慢,更沉重,看的李瑞几乎也拧弯了自己的脖子。
他的动作古怪而僵硬,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用全身的气力执行着即将停转的大脑发出的指令。
他伸出手,开始抓挠自己的胸口,这个动作撑开了他身上的白布,露出破了个大洞的腹部——天呐,他能活到现在究竟是靠着什么啊!
意志?信念?这怎么可能呢?这种东西他们经常抛弃的。
李瑞伸手摸向他的胸口,仿佛能看到阿历克塞在慢慢的点头,那动作慢到了极点,幅度低到几乎看不清,但李瑞确信他在点头,他在笑,他能活下去。
他的手在慢慢垂下去。
打开胸口那个被翻卷而起的烂肉卡住的纽扣,李瑞小心翼翼的在那些内衬的袋子里翻找着。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