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清晨,赤龙门门派大集义刚散场,翠萍山天枢殿后堂,姜玉洲指着东域地形灵图道:
“我此番领军戍边,首先会将绿壁、雷鸣谷、洛叶河三处关隘防事构筑完毕,此事少说得需两月,若赶在那时得着空闲,可以参加开山仪典,若赶不及,便不回来了。”
他指着雷川道疆土三处要堑一一点过,说完,又将手指移向斜对面的翠云山方向:
“寒亭传来讯息,鹏云城外已经有数股妖番操练兵卒,八山十岭的小妖小怪都被编入户册,看似是寻常演练,但磨刀霍霍暗藏野心。”
“如今,上面几位老祖显然逼压不住妖盟大圣,是战是和全凭那位石矶娘娘的心情,她若是忌惮南边的拘魔宗祖师,说不定还能安稳十年八年,若是林老祖仙去……犯境之举也就在眨眼间。”
道人身披羽氅,不怒自威,环扫门中诸金丹真人,开口道:
“临行前,有三件事颇为忧虑,一者,时值用人之际,门中精锐被我抽调离去,新制刚立,今年几场典仪祀醮、翠萍道诸多俗务,可能安稳做成?”
昨夜钟紫言回来后,几人连夜探讨分责,到现在集议完毕,新制不日就要颁布,时间可以说是相当赶。
这个时候,姜玉洲要把开阳殿大部分精英都带出去,包括李陌方、朱明空、陶望参、惠讨嫌、魏晋、魏长生、包不同、赵充、朱玉子等等,可以说直接把人才抽了一大半,不可谓不狠。
其余几位金丹真人嘴上不说什么,心底里压力都很大,皆望向钟紫言。
钟紫言思忱片刻,平静道:
“兵事不可误,你只管安心戍边,革新宗制的目的之一便是打磨更多中坚弟子,要相信后辈。”
姜玉洲点了点头,继续道:
“二者,我派做五阶灵山开山仪式,用意实多,事中若有恶人来山里闹事,如上次阎龙虎那般,有什么法子一击毙命,震慑宵小?”
这事儿赤龙门历年遭遇过好几次,比如当年在清灵山做典礼,妖族几个恶修跑来给下马威,七年前轩辕峰大会阎龙虎又来充大爷,每次搞得都很被动。
说到底,姜玉洲对自家如今坐拥宝地,却没有强大的自保能力很担心。
他作为门中战力巅峰,自己在的时候怎么热闹都踏实,一旦离去,生怕有什么强人找上门来,就算不把老窝一锅端,害几个同门也伤不起。
钟紫言看在眼里,心里猜测这位四师兄这些年应该大有精进,不然轮不到他操这份心。
既然如此,原本打算今夜师兄弟几人关门悄悄说的一件事,也只好现在公开展露一下了。
他先是调用储物戒,把当年闻万雄赠送的那道金边黑白玄色雷符拿了出来,众人初见便觉得心悸,那符身长十二寸,威势骇人,极其恐怖。
就当几人以为钟紫言是要说靠它震慑肖小时,只见他直接将符盒递送在姜玉洲面前:
“这符的来源先前与你说过,今番出征,你且拿去用吧。”
姜玉洲大感疑惑间,却感知到堂间气温瞬间冰冷,自钟紫言眉心漂浮出一盏闪着金白光芒的灯器。
那灯以九叶青铜承托,八梁斗笠笼罩,内中光芯玉蕊,外里璎珞悬珠,其中光华在钟紫言的催动下一闪,众人只觉得双目失明,识海昏黑,竟然失去了感知足足五息。
待再次看得见景貌,不等他们震惊,只听道人娓娓开口:
“此宝名曰【淬火灯】,乃古仙法宝,有回风返火、食炁生光、散寒养威、纳元续灵之能,七载祭炼,终成我物。”
“我欲将它奉为宗门镇派之器,待寻一套契合的阵法,足以庇护翠萍山。”
章溴目不转睛盯着那古灯,瞠目结舌:
“这这这……岂非仙器?”
澹台庆生怔怔望着古灯,一言不发。
宗不二惊叹开口:“好宝贝!”
姜玉洲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深深望了一言钟紫言,汗颜道:
“你有此际遇,实在难得!”
简雍仔仔细细的观摩,感慨道:
“门派之福也,此灯流霞泻玉,震慑人心,成材似源自先天灵物,构造巧夺天工,实在非人能造。”
教这些同门更为佩服的是,面前道人直言要把宝物作为门派公器,用以守山镇派。
这位当着掌门,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实在是叫人没话说。
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法宝的威能,这东西几乎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东西了,于是姜玉洲第二个担忧也消除了大半。
待钟紫言又详细说了一番法宝具体用处,收了法宝后,姜玉洲提出了自己的第三个担忧:
“三者,青松子去往牧野马林近十年,被困在妖域不得而返,该设法将他接回来,此时先前我与他们几位商议,都不赞同我去做,你意下如何?”
钟紫言琢磨了少顷,道:
“我去吧,十日后出发。”
简雍立即劝道:“是不是……再缓一缓?”
钟紫言摇头:“时间紧迫,接他回来门中也能多份助力。”
这两个月是一定会很忙的,不说山里的事务,自家两位夫人闭关这些年,到底什么进展他得去看看,而陈勰、火胤那两位元婴长辈,也得快点联络,了解一下上层的动向。
更别提肯定得去须弥山拜见一下玉章天君,当面领受青霄府的职务。
护山大阵得去寻买,常自在结丹得留意,清灵山在拘魔宗辖下的尴尬得思索,开山提前一个月得去给重要的门派首脑下帖,就算不全是他做,最重要的那几趟也得他去跑,不然门中没人有份量。
实在是赶,局势在逼着他赶紧做事。
两个月以后开山大典,说不得还会惊动妖盟狐族那位,当年答应了带人家去黑狐地宫,这都多少年过去,修为境界早达到的标准,拖延不下去了。
想着想着,钟紫言突然问道:
“明儿闭关筑基多久了?”
简雍也望向姜玉洲,姜玉洲神色中闪过明显的忧色,嘴上却恨铁不成钢道:
“六年前正月初闭关,五年前十月初六出关过一趟,麟蛟说他没准备好,又拖拖拉拉在外面逛了两个月,第二次闭关到现在,整整五年零两个月。”
钟紫言问向简雍:“魂灯可有异常?”
简雍摇头道:“尚无。”
钟紫言道:“明儿吉人自有天相,应是能成的。”
筑基这事儿,速度快的两三年,速度慢的十来年,急也没用。
姜玉洲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他这辈子要说觉得亏欠谁,那肯定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此刻他已经不指望姜明筑基功成,能活着出来安安稳稳度过后半生就算了。
天色彻底大亮后,堂间的谈话基本结束,钟紫言先对姜玉洲道:
“明日改制颁律后,下午再出发。”
这话没有商量的语气,是他作为一个掌门人直接的命令。
姜玉洲颔首应下。
这时,钟紫言心头突然想起一件事,改制以后,门派掌事位置分为道轨的宗主和法轨的掌门,他想将政务系统掌门位交给简雍,因为留给他结婴的时间不多了。
他本想把这个想法说给众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时下各种事情堆到一起,直接移交掌门权位,要考虑的问题太多,只能等今年忙完再思量。
于是暂且教众真人散去,打算晚间单独找简雍、姜玉洲、宗不二三人喝酒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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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赤龙门顶层几位金丹真人各有约聚,月下八子之中的老大、老四、老七和老八在钟紫言的新洞府喝酒畅谈,一会儿担忧杜兰寻找结丹机缘的进展,一会儿又为陶寒亭带着个小辈孤零零混在妖盟辖地的安全计算。
而澹台庆生、慈宁和章溴,外加一个老至佝偻状的申公茂,四人又聚集在章溴的洞府交流钟紫言颁布的制度对他们的影响,毕竟明天就要召集在翠萍道的所有门人弟子宣读新制,宣完他们即刻就能得到切身利益。
顶层如此,中层自然也如此,白日里的时候赤云子第一时间出山把讯息跟自己的未婚妻说罢,顺道告诉了去而复返的寒易子:大约明日或者后日掌门应该就有时间见他,叫他多等几日。
到了晚上,回到山里第一时间又被惠讨嫌招呼,聚集在苏猎的洞府阁楼上交谈。
这种私下的聚会,到场的就不只是在门中身居要职的人,还有各种有背景支撑的师弟师妹,比如貂小元、鲁巡、虢三澈,这些同门虽然修为境界没跟上,但都是从小一张床上睡过、一个碗里吃过的,私下聚会又没谁规定有门槛,便都被要好的你拉我拽上参加。
苏烈的洞府客堂是个三层镂空围楼,中间空出足够的空间,最底下是一汪清滢水池,上面空空如也,方便四面八方围着的人投放灵鉴、灵图等需要共享的景物。
三层小楼每层都有七八个大桌台,上面灵果灵酒管够,此时每一个桌台上都坐满了人,一边吃喝一边交谈。
修为低的,交谈的多是些近日修行心得,接下来的打算,修为高的就有见识对门派局势做判断,聊的也是热火朝天。
赤龙门这几十年收的弟子与日俱增,但核心主角们主要就三个大圈子,第一个圈子是以苏猎、常自在、惠讨嫌这帮人为代表的槐山时代弟子,出生多源于西鲁国,其中囊括赤龙门大半精英,包括魏晋、项昆岭、魏音、王元姬、常乐、常亮、鲁修崖、鲁麟蛟、冯应台等等。
除此以外,钟守一作为掌门的亲侄子,也被强行拉进了圈子里。
这些人年龄最大的和最小的能相差三四十岁,但都不影响彼此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反正每个人心底里都记得,这帮人跟自己一样,都是在赤龙门穷苦时候聚集长起来的,这辈子不可能忘得掉。
第二个圈子是以李陌方、陶望参、陶沅鸣、朱明空为代表的,收复清灵山后重新回归门派的弟子,出身多半源于大梁国,尤其是陶望参,作为前代赤龙门陶氏子弟,随着近年修为猛增,在族中影响力极大,很多凡俗梁国新入门的仙苗长辈们,都得去打点他们,托人关照。
第三个圈子,就是以梁墓、岳关情、楚留仙、桃小妖、杨烈为代表人物的新元初年后入门弟子,教养他们长大的多半是老一辈十家散户,修为高深者有梁墓的金丹师父澹台庆生这样的,修为低的也有杨烈的养父朱视,大抵也是个筑基后期。
此时第二个圈子的许多人也都已经挤在了苏猎的洞府里,三层阁楼是的的确确满满当当。
“诸位,诸位安静片刻,请听我一言!”
从中午到傍晚,人影逐渐聚集进来,此时能来的基本都已经到场,便有最擅长勾兑气氛的包不同开口:
“这两日掌门真人归来,宣布了一系列制度、道职变革,我派眼瞅着将迎来新时代。”
“今日我等聚会,固然有增进情谊的缘由,更也有听听几位身兼要职、见识广远的师兄师姐们解说,好教自家明白门中长辈真人们的良苦用意,跟得上那些大人们的思路。”
“苏师兄乃我等长兄,不如就由他先开口讲说指点一番,好教咱们涨些见识,知晓全局!”
三层楼阁,诸弟子齐声高呼“好!”
由此足见苏猎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他被推举了一阵之后,便自二楼飞浮下去,落在水池边上,摩挲短须感叹一句:
“我这悦来楼倒成了你们的八卦地。”
其实心底里对于大家尊崇他,很满足。
清了清嗓音,他又自下而上环扫诸人,冲几个方位开口道:
“我一人讲说,难免有些单调无趣,诸师弟、师妹们中,任道职高位者还有一些,就请项师弟和鲁师弟也一同下来,凑个桌儿,聊一聊,其余兄弟姊妹们在楼台间有话也可以随时讲说。”
赤云子和鲁麟蛟是众人中道职最高的两人,一个担着阵符堂主事位,四品道职,一个之前是贪狼殿执事位,明天会是开阳殿执事,三品道职。
这种场合,叫你出面露脸,基本是十成十的抬举你,二人没理由不去,便相继落在池边。
苏猎随手调出一方桌椅,摆上茶酒杯皿,请人坐下,开始酝酿。
他观望着满堂诸人,虽然一个个身怀绝技,但在门中政务体系内确实没有太大权柄的,便是改了制,此时赤龙门身兼要职的还是那些新元初年并入门中的十家散户掌事,比如姚广啸、朱视、申公茂、李长歌等等。
没办法,那些人年岁、修为,普遍更为老道,现下这些师弟妹们,没坐上位置的核心原因是出生的晚,说起来也挺正常的。
只不过随着大家年龄和修为一天天增长,门派权柄有限,各自心里的谋划和现实产生冲突,自然有意无意瞧不上那十家散户出身的前辈。
“新制明日即将颁布施行,这两日已经明确的事是,大家的俸禄会立竿见影的增长,原本筑基道长一月能领的灵石,是三阶灵石十枚,下个月开始,筑基一层修士便可每月领灵石二十枚,跟军中修卒相当了。”
苏猎仔细打着比方:
“那么假设某一位师弟,本身领着道轨中的资粮,又担着法轨中的道职,那就可以领双俸,若是他还跟着姜师叔参军,便是三俸,假设他仅有筑基一层,一年已能领八百枚三阶灵石,这实在是一笔巨款。”
苏猎打趣指着鲁麟蛟道:
“譬如你们鲁师兄,即是开阳殿执事,又是军中灵旗官,以后大家若是缺灵石花,第一个不能放过的就是他!”
满堂轰然大笑,鲁麟蛟摊开双手埋怨道:
“我俸禄是多,可也经不住这么多师兄弟们借啊,每年领了用度,首先就被姜明那小子拿去一般胡吃海喝,剩下的还要接济几位师弟,各人总也需要修行,也是不够花的。”
魏晋在二楼喝着一壶酒水,奇怪叫道:
“鲁师兄小气喽~”
惠讨嫌也跟着附和:“不畅快,不爽利!”
鲁麟蛟气不打一处来,装怒道:“诶你们这帮畜生,都在贪狼殿下任职,每次置办酒席都是我花灵石,怎么有脸说这话?”
三楼的女修魏音、常乐、王元姬、貂小元等纷纷捂嘴轻笑,乐见那些男儿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