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的最高点,是一处用混凝土浇筑而成,视野开阔的观礼台,此刻被临时用作“首长观察区”。
这里地势隆起,背靠山壁,前方无遮无拦,能将整个靶场:
从休息区、出发地线到百米外的胸环靶,乃至两侧山坡的警戒哨,全都尽收眼底。
旅长独自一人坐在观察区中央那把折叠椅上,身姿挺拔,没有刻意端坐,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他穿着常服,肩上两杠四星的将星在上午清朗的阳光下并不如何炫目,却沉甸甸地压着无形的威严。
他没有拿望远镜,只是用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淡淡地扫视着下方靶场上的一切。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趴在射击地线上、因为紧张或兴奋而身体僵硬的新兵,掠过在靶位后如临大敌、全神贯注的保障老兵,也掠过了休息区那片黑压压、等待上场的绿色方阵。
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眼前这令人新兵心跳加速的实弹射击,于他而言,不过是无数个寻常训练日中普通的一幕。
靶场外围,通往山谷的土路两旁,此刻也安静地肃立着其他几个新兵连的队伍。
他们是今天安排在后面批次进行射击的连队,此刻奉命在靶场外列队待命。
没有喧哗,没有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站得笔直,目光复杂地望向靶场内部,听着里面传来的、并不密集却格外清晰的枪声,吞咽着口水,默默计算着自已上场的时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羡慕、紧张和等待的焦灼。
而此刻,在靶场内部,出发地线与射击地线之间那片狭小的“最后准备区域”,三班的八个新兵,对观察台上那位大人物的降临,对外围其他连队的注视,几乎一无所知。
他们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刚刚完成的那道工序上——压弹。
每人五发墨绿色弹壳的5.8毫米实弹,被他们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地、一发一发地压进黑色的空弹匣里。
金属碰撞的轻微“咔嚓”声,在此刻听来竟有些惊心动魄。
当最后一发子弹卡入弹匣,发出“嗒”的轻响时,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们的心头。
装好实弹的弹匣被他们紧紧握在汗湿的右手里,五指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按照之前训练和方才值班员强调的流程,僵硬地列队站在准备区域的白色石灰线后。
身体紧绷,眼神发直,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拉长。
前方仅仅二三十米处,就是射击地线。
二班的新兵们正趴在那里,进行射击。
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形,但那一声声短促、清脆、带着金属震颤尾音的“砰!砰!”枪响,却毫无遮挡地穿透空气,清晰地钻进他们的耳朵里。
每一声都仿佛直接敲在他们的心脏上,让本就狂跳的心率又乱了几分。
能清晰地听到子弹呼啸出膛的尖啸,能闻到随风飘来的、新鲜的硝烟气味……
这一切,都在反复提醒他们:
下一组,就轮到他们了!
真的要用手里的实弹,去射击了!
就在这片几乎凝滞的紧张空气中,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王昊天。
他就站在三班队伍的最前面,同样握着压满实弹的弹匣,身姿却挺拔而放松,甚至有些过于放松了。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是在倾听前方的枪声,评估着二班的射击节奏和效果。
脸上没有丝毫新兵该有的紧张或兴奋,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刺激的实弹射击,而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队列练习。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头颅微微扬起,目光越过了前方射击地线新兵们的背影,投向了靶场侧后方那处最高的观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