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指向身后南墙的方向:“今天早上,吐蕃人差点就从那里冲进来。是王孝杰将军带着最后三百兄弟,用命堵住了缺口!王将军现在生死不明,三百兄弟,活着下来的不到五十!”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不知是谁家儿郎也在守城队伍中。
“官兵的血快流干了。现在,该轮到我们了!”陈子昂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石交击,“不是替朝廷守城,是替你们自己,替你们的父母妻儿,替你们脚下的房子、窖里最后那点粮食、还有这条好不容易从祖先手里传下来的命,守城!”
他跳上一处半塌的土台,让自己能被更多人看见:“凡龟兹城内民户,以街坊为单位,即刻起,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一律编入‘保甲营’,由原里正、坊长率领,领取简易兵器,接受老兵指导,负责填补城墙防守空缺、运送擂石滚木、救护伤员、扑灭火灾!十五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男子及健壮妇人,编入‘助防团’,负责烧煮饭食、缝补衣物、制作箭矢、照顾老幼!寺庙僧侣,精通医术者集中救治伤患,余者协助维持秩序、超度亡魂!”
命令清晰而具体,打破了“军民”的界限,将战争的责任强行压到每一个幸存者的肩头。人群骚动起来,有惊惧,有茫然,也有少数眼中燃起困兽般的狠光。
“可是……将军,我们不会打仗啊!”一个胆大的老匠人颤声喊道。
“不需要你们像官兵一样列阵冲锋!”陈子昂立刻回应,“需要你们在吐蕃人爬上来的时候,用砖头砸,用开水泼,用削尖的木棍捅!需要你们在城墙垮了的时候,扛着门板沙袋去堵!需要你们在官兵兄弟倒下的时候,把他们拖下来,哪怕只是给他们喂口水!”
他目光如电,看向那几个缩在后面的胡商遗属:“城中粟特、回纥诸族百姓,朝廷既往不咎来历。如今城破俱为齑粉,守城则同享生机!凡有出众技艺者——善制弓弩、熟悉火工、通晓筑垒、甚至擅养驼马者,报于都护府,另有重用,战后依功论赏,可入籍,可授田!”
他又看向那些僧侣:“佛祖慈悲,亦护生民。龟兹若成地狱,经卷何存?佛法焉附?请各位大师出力,安抚人心,救死扶伤,功德无量!”
一番话,将利害、责任、希望、乃至最后的生路,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没有退路,唯有自救。
李璎带着一些同样面无人色的属吏匆匆赶来,听到陈子昂的动员,先是震惊,随即也明白这是唯一可能延续抵抗的办法。他们立刻开始就地登记造册,划分坊区,指派头领。
起初是缓慢而滞涩的,但生存的本能开始压倒恐惧。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失去了两个儿子的老汉,他默默拿起一根削尖的房梁。接着是他的邻居,一个沉默的皮匠。然后是那些眼睛通红、丈夫或儿子已经死在城头的妇人,她们挽起袖子,走向临时架起的大锅。僧侣们低声诵着佛号,开始收拢街角的伤者和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