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一事,於歷朝歷代而言,从不是什么新鲜法子,多是王朝权衡利弊下,无奈的绥靖之策。
当今天子膝下,子嗣不算单薄,皇子便有三位,可公主却仅有一位,乃是与三皇子一母同胞的龙凤胎。
公主正值豆蔻年华,生得明眸皓齿、如花似玉,正是在京中锦衣玉食、备受呵护的年纪。
若要她远嫁茫茫草原,告別中原的繁华富庶,去面对游牧部族的苦寒之地、陌生风俗,往后一生都要在异乡漂泊,其中苦楚,可想而知。
只可惜,公主的生母早逝,自小便养在贤贵妃宫中,由贤贵妃代为抚育。
皇上平日里忙於朝政,对这个甚少见面的女儿,本就疏离淡薄,父女情分浅得可怜。
如今和亲之事摆上檯面,一边是边境战事、朝堂压力,一边是唯一的女儿。
他虽心有踌躇,却也没多少真切的怜惜,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去问问抚育公主多年的贤贵妃,听听她的意见。
这日,皇上难得提早散朝,摒了鑾驾,只带了近身內侍,径直往贤贵妃居住的宫殿而去。
他未曾提前通传,可待到了正殿,却发现一切早已备妥。
殿內焚著清雅的安神香,案几上摆著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雾裊裊,温度刚刚好,显然贤贵妃早有预知,凭著宫中的路子,提前知晓了他的来意,静静等候多时。
皇上迈步走入殿中,便见贤贵妃端坐在软榻上,手中素白锦帕紧紧捂著一侧眼眸,另一只眼微微泛红,眼角还带著未乾的泪痕,一副悲戚不已的模样,全然没了往日的端庄从容。
见此情景,皇上心中已然瞭然,她定是听闻了和亲的风声,便沉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探究:“贵妃在此作甚怎的红了眼眶”
贤贵妃闻声,缓缓抬首,锦帕依旧轻掩面颊,声音哽咽,带著恰到好处的哀切与惶恐,屈膝行礼道:
“臣妾失礼,望陛下恕罪。方才听闻殿外宫人议论,说朝中大臣商议,要遣公主前往草原和亲,臣妾心中一惊,辗转思量。
陛下膝下便只有这一位公主,自幼娇养在宫中,如今要远嫁苦寒之地,臣妾念及公主年幼,实在心疼不舍,一时失態,才落了泪。”
她这番话,句句说著怜惜公主,情真意切,倒让皇上心头也泛起几分复杂的滋味,触景伤情。
皇上长嘆一声,负手立於殿中,眉宇间满是鬱气与无奈:
“朕又何尝捨得,心中亦是百般犹豫。古来和亲,皆是国力孱弱、军事不敌之朝,才出此下策,用女子换一时太平。
朕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国库充盈,兵力强盛,何曾用过这般下等手段
可如今朝中文臣极力主和,反对出兵,朕受制於朝堂,无法挥师北上,击退蛮夷,反倒要让公主远赴草原,实在可恨!”
说到最后,皇上语气陡然转厉,眼底翻涌著怒意与不甘,周身的帝王威压尽显,连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贤贵妃见状,適时放下锦帕,抹去眼角残泪,神色渐渐平復,非但没有顺著皇上的话怜惜公主,反倒柔声开口,细细劝导起来。
“陛下息怒,莫要为了此事气坏了龙体。”贤贵妃声音温婉,字字句句看似明理。
“女子生来,终归是要嫁人的,不过是远些近些罢了。古有昭君出塞,换得两朝太平,青史留名,於公主而言,若能以一己之力安边境、护百姓,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话音顿了顿,她抬眼看向皇上,语气愈发恳切:
“只是公主与三皇子本是龙凤胎,自幼一同长大,兄妹二人素来心意相通,公主若远嫁,三皇子必定伤心。
陛下若是心中对公主有愧,心存愧疚,倒不如多多补偿留在身边的三皇子,厚待於他,也算是珍惜眼前的孩子,了却一份心结。”
这话入耳,皇上心头猛地一咯噔,如遭惊雷,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意。
这是一个抚育公主多年的养母,该说出来的话吗
不心疼公主远嫁的苦楚,不替她求半分生机,反倒劝他以和亲为理所应当,还句句都在为三皇子筹谋,全然不顾公主的生死祸福。
他本欲开口驳斥,可抬眼对上贤贵妃的目光,那眼神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却又透著一股理所应当的漠然,皇上瞬间便明白了。
贤贵妃从始至终,都觉得公主和亲是理所应当的事。
古往今来,多少王朝为了边境安稳,遣送公主和亲,本就是常事,在她眼里,这个並非亲生的女儿,不过是一枚可以用来稳固朝堂、討好帝王、帮扶亲子的棋子罢了。
公主生母早逝,父皇疏离,养母冷漠,这深宫之中,竟无一人真心为她著想。
就连她的亲生哥哥三皇子,怕是也只將她视作爭权夺利的筹码,绝不会为了她,放弃这难得的邀宠机会。
皇上站在原地,心思急转,短短片刻,便將这深宫算计、人情凉薄看得通透。
殿內的安神香依旧裊裊,可他只觉得满心寒凉,看著眼前温婉贤淑的贤贵妃,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却要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皇子爭权、朝臣苟安的牺牲品,而这深宫之中,无人为她发声,无人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