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北京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何雨柱从车上下来,站台上的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那些扛著大包小包的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著早点摊的葱花味,闻著踏实。杨小炳跟在后面,手里拎著那个帆布包,里头装著帐册和从广州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老鲁走在最后头,一声不吭,踩著自己的影子。
出站口站著一个人,穿著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脸被风吹得发红。是老孙。他手里夹著根烟,菸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脚底下踩灭了三四个菸头,歪歪扭扭地散著。看见何雨柱,他没说话,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拉开吉普车的车门。
何雨柱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秒。老孙的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何雨柱也没问,弯腰上车。老孙坐进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冷风灌进来,带著清晨的潮气。
“那个名字,查过了。”老孙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说的事。
何雨柱没接话。
“老刘。后勤处,管仓库。”老孙顿了顿,“在研究院干了十年。”
他侧过头看了何雨柱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认识。”
何雨柱认识。全院的人都认识老刘。五十出头,矮,胖,走路慢吞吞的,见了谁都是笑眯眯的。每次去库房领东西,他都在那儿,拿著个本子,一笔一划地记。字写得不好看,但很认真。过年的时候,他还给何念华做过一个木头的小马,刷了红漆,挺像那么回事。
“人呢”何雨柱问。
“在。”老孙说,“没跑。”
这两个字说完,他又看了何雨柱一眼。吉普车拐进胡同,天边开始泛白,灰濛濛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车停在研究院后门,老孙下车,把门推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人在扫地,扫帚刷拉刷拉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磨什么东西。
何雨柱下了车,站在院子里。经过库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著,锁得好好的。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双手套,没拿出来。站了三秒,继续往前走。
老刘的宿舍在后院,一间小平房,门朝北,窗户小,屋里光线很暗。门口站著保卫科的人,看见何雨柱,往旁边让了让。门是旧的,漆皮掉了大半,把手磨得发亮,被人摸了不知道多少年。何雨柱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才推开。
一股老人味混著烟味扑面而来。老刘坐在床上,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毛了,领口那一圈已经起球。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疼,手撑著床沿,一点一点直起腰。那张脸上的肉都垮下来了,眼睛红红的,肿著,不知道哭了多久。
“何处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堵著,透不过气。
何雨柱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老刘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著衣角,一会儿插进兜里,又抽出来。何雨柱指了指床沿,他坐下来,又站起来,又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外头扫地的声音,刷拉刷拉,一下一下的。老刘的手在膝盖上搓著,搓得指节发白。
“何处长……”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何雨柱等著他说下去。老刘又沉默了。他抬起头,看了何雨柱一眼,又低下去。来回好几次,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攒什么勇气。
“我儿子……”他说了这三个字,停了。嘴唇在抖,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碎。
何雨柱没动,也没催。
老刘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硬拽出来。那口气吸得很长,长得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背过去。
“三年前,有人找上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说我儿子在他们手里。他们寄了照片来,我儿子被绑著,脸上全是伤。”
他的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又鬆开。
“我怕。何处长,我怕。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何雨柱看著他的后脑勺。花白的头髮,乱蓬蓬的,好几天没洗了。他想起那年过年,老刘来家里送小木马,站在门口,搓著手,说“给孩子的,不值钱”。那匹马刷了红漆,马尾巴翘起来,何念华抱著不肯撒手。
“他们让我把院里谁进谁出记下来,隔段时间交给一个人。”老刘的声音闷闷的,“我没见过那个人,每次都是放在火车站寄存处。放完就走。”
他抬起头,看著何雨柱,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白都红了。
“何处长,我不知道他们是满遗的人。后来知道了,已经脱不了身了。”
何雨柱沉默著。屋里又安静下来,能听见老刘的呼吸声,很重,像拉著一个破风箱。
“你儿子呢”
老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何雨柱会问这个。
“去年放回来了。他们说……我干得不错,把人放了。”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儿子什么都不记得。说是喝了什么药,那段时间的事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