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为何留手?”他突然问,“你那一匕,可以要他的命。”怀柔正在煮茶——汉人的烹茶法,她在帐中备齐了全套器具。茶汤沸腾的咕嘟声填补了沉默。
“杀了他,大单于会伤心。”她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於恒已经死了,我不想再让您失去一个儿子。”
虚闾权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凝视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忽然道:“於恒像你。不是相貌,是这里——”他点了点心口,“他总说我杀伐太重,说匈奴不能永远靠抢掠活着。”
“他说得对。”怀柔抿了一口茶道。
“对?”虚闾权冷笑,“没有抢掠,匈奴人冬天吃什么?穿什么?靠你们汉人赏赐的那点丝绸粮食?”
怀柔从箱底取出一卷帛书——那是她入塞前与刘询彻夜长谈所拟,上面记载着汉朝与匈奴互市的详细条款。“大单于,汉朝不是不愿互市,是不愿扩大五市。为何?因为每次互市,匈奴贵族都带着兵马在边境游荡,名为保护,实为劫掠。汉人不傻,谁愿意开门迎贼?”
虚闾权展开帛书,眉头越皱越紧。条款细致得惊人——从马匹等级定价到丝绸成色标准,从交易地点到护卫人数限制,甚至包括违约后的仲裁机制。
“这是——”
“这是於恒想做的事。”怀柔轻声道,“他生前最后一次与我长谈,说匈奴需要汉人的铁器、茶叶、盐,汉人需要匈奴的马匹、皮毛、药材。本该各取所需,却因猜忌与贪婪,变成刀兵相见。”
虚闾权沉默良久。帐外风声呜咽,像是某种古老的叹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於恒还是个少年时,曾指着南方说:“父王,我见过汉人的城池,他们的房子不会漏风,他们的老人不会饿死。我们为什么不能学?”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匈奴人是狼,汉人是羊,狼学羊,就会失去利齿。
“你今日赢的,不只是於衍的牧场。”虚闾权忽然道,“你赢的是右贤王旧部的颜面。从明日开始,会有人不断挑战你,直到你倒下,或者——”
“或者直到他们承认,一个汉人女子也可以做匈奴的可敦。”怀柔接过话头,目光坦然,“大单于,我不怕挑战。我只怕,您不肯给我机会。”
“什么机会?”虚闾权疑问。
“让汉匈真正和平的机会。”她指向那卷帛书,“若大单于肯按此条款与汉朝互市,第一年,我保证边境零劫掠;第二年,我教匈奴女子养蚕缫丝;第三年——”
“第三年如何?”怀柔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於恒的影子,也有她自己的锋芒:“第三年,我要让龙城出现第一座不会漏风的房子。大单于,您敢赌吗?”
虚闾权盯着她,忽然发现这个汉家女子的眼睛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不是匈奴人常见的琥珀色,而是更深、更沉的墨黑,像草原深处不见底的湖泊,藏着让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秘密。
“你为何不怕我?”他问出了盘旋已久的问题,“於恒死后,你明明可以留在长安,做一辈子金尊玉贵的公主。为何要来这蛮荒之地,赌上性命?”
怀柔望向帐外。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茫茫雪原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她想起长安城的秋雨,想起掖庭的墙缝,想起王昭华递进来的那包衣裳,想起很多很多个四更夜里,她与刘询、与昭华、与於恒共同守过的那一点点光。
“因为有人告诉我,”她轻声道,“活着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让那些'不得不为'的事,变得值得。”
虚闾权没有说话。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与回甘在舌尖交织,这是他第一次喝汉人的茶,奇怪的味道,却不讨厌。
“明日,”他起身,“我会召集各部贵族,宣布互市之事。但你要明白——”他回头看她,目光如炬,“若你做不到承诺的,我会亲手把你送给於衍处置。”
“大单于,”怀柔起身相送,声音平静,“您不会。”
“为何?”虚闾权反问。
“因为您也想看看,”她微微一笑,“狼能不能学会盖房子。”
虚闾权愣了愣,忽然大笑。笑声惊起了帐外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月光下的雪原。他掀帘而出,却在门口停住脚步。
“怀柔,”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而非‘可敦’或‘汉家公主’,“於恒的眼光,确实不差。”
帐帘落下,隔绝了风雪。怀柔独自站在炭火旁,听着渐远的脚步声,忽然感到一阵脱力的眩晕。她扶住案几,掌心全是冷汗——今日校场上的镇定,帐中的从容,皆是强撑。於衍的刀锋逼近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但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