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你们的仇能报了!能报了啊啊啊!”
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炸了。
哭喊声、磕头声、感谢声、嚎叫声响成一片。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风吹麦浪般矮了下去,无数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许多人哭得撕心裂肺,
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恐惧、委屈、仇恨、绝望,全都用眼泪和呐喊发泄出来。
街面上一时间涕泪纵横,几乎疯狂。
站在士兵队伍后面,那些跟着来“记录”的府衙书办、吏、师爷,还有一队负责维持外围的本地衙役兵丁,此刻也都看傻了眼。
他们离得近,看得最清楚。
百姓们那发自肺腑、几乎要冲破天际的哭喊和跪拜,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冲击着他们。
有人手里记录的本本“啪嗒”掉在地上,笔骨碌碌滚出老远也忘了捡。
有人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发软。
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书办,看着火盆里燃烧的借据,又看看那些磕头磕得额头见血的苦主,忽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他想起来,自家妹子当初好像就是被孙家的印子钱逼得差点上了吊……
他喉咙动了动,没话,却也跟着缓缓跪了下去,把头埋得很低。
旁边一个年轻的衙役,眼睛亮得吓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压低声音对同伴:
“瞧见没?这才是办事!这才是爷们!该杀就杀,该抄就抄,该还就还!痛快!真他娘痛快!”
他以前没少受那些富户豪奴的气,此刻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恨不得也跟着喊两嗓子。
那位一直脸色惨白、抱着算盘像抱着救命稻草的师爷,此刻算盘也抱不住了,手臂微微发抖。
他看着石阶上镇定自若的张之极,又望了望府衙方向,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过路的“煞星”侯爷,恐怕不光是煞星那么简单。
这手段,这魄力,这收拢人心的本事……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开始盘算自己以前有没有不心得罪过侯爷手下的人,以后该怎么话办事才能在这位爷眼皮底下混口安稳饭吃。
越来越多跟着来的府衙中人,或是感同身受,或是震撼钦佩,或是单纯被气氛感染,也跟着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跪在士兵队伍后面,跪在激动万分的百姓旁边,成了这奇异景象的一部分。
离十字街口稍远的一处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支开一半。
刘大直换下了那身厚重的绯色官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楼下那沸腾喧嚣、又哭又拜的街景。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
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粮食财物,看着熊熊燃烧的契据,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姓和手下,也看着远处府衙的方向。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一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的那块巨石,好像被人猛地搬开了。
肩上那副名为“知府重任”、实则千疮百孔、随时可能散架的破担子,也被人轻轻卸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后怕,也没有预料的惶惑。反而有一种不出的……轻松。
对,就是轻松。
好像一直憋在屋子里,忽然有人把四面墙都拆了,新鲜的风呼呼地灌进来,虽然有点冷,有点呛,但那股子憋闷腐朽的味儿,总算散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那因为焦虑失眠而隐隐作痛的老腰,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心里头沉睡了许久的、想做点实事的那点念头,又悄悄冒出了芽,痒痒的,带着点久违的热乎气。
他轻轻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声浪,转身对一直陪着的心腹长随吩咐道:
“回去。把近半年的刑名案卷,还有户房的田亩鱼鳞册,都搬到书房。
再去营里问问侯爷,那些抄没的粮秣财物,该如何登记造册,后续发放,可有什么章程。咱们……也该忙起来了。”
长随惊讶地看着自家老爷。
老爷的背好像挺直了些,眼睛里也有了神,话的语气不再是唉声叹气,而是带着一种他许久未见干脆利的劲儿。
“是,老爷!”长顺应了一声,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
刘大直不再看窗外,迈步走下茶楼。
外面的喧嚣隐隐传来,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烂摊子有人接了,最黑的锅有人背了,最棘手的事有人办了。
那他这个知府,总该做点知府该做的事了吧?
至少,把侯爷劈出来的这片天,给撑住了,收拾干净了。
站在石阶上的张之极,看着脚下这宛如癫狂的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巩昌府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灭金侯的规矩,也将随着这哭声、喊声和那熊熊燃烧的契据火焰,深深烙进这片土地和这些百姓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