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昌府这地方,夹在陇中黄土塬和秦岭西头的山脚之间,算是个过渡地带。
城是建在个黄土台子上,被几条雨水冲出来的深沟半围着,
城墙倒是高厚,用的是本地结实的夯土外包了层砖,看着挺敦实。
城里头街道不宽,两边多是黄土坯的房子,偶尔有几栋像样点的青砖瓦房,那是衙门和几家大商铺。
站在城墙上往东南看,能望见远处影影绰绰、一层比一层高的青黑色山影,那就是秦岭的尾巴尖了。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湿气和凉意,跟陇中干热的风不一样。
崇祯三年这会儿,巩昌府的日子可不好过。
虽说没像陕北那样被流贼主力蹂躏,可也像坐在了火炉边,烤得慌。
陕西那边打仗的消息,隔三差五就随着逃难过来的人传进来,一个比一个吓人。
城里的粮价一天一个样,盐和布更贵得离谱。
街面上流民乞丐多了不少,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瘆人。
城外不太平,听说东边山里有了土匪,南边官道上也有溃兵抢东西。
人心惶惶,有点门路和家底的,都开始琢磨着往更安全的地方挪窝了。
坐在府衙后堂,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的,就是知府刘大直。
刘大直是北直隶人,正经的进士出身,当年也是一腔热血想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他为人方正,甚至有点古板,不贪不占,在官场上算是个清流。
可这份“清廉刚正”,搁在如今这巩昌府,简直让他快疯了。
朝廷的公文雪片似的飞来,不是催缴积欠的粮税,就是催调协防的民夫物资,话里话外还指责他办事不力。
可巩昌府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哪里变得出东西来?
城里隔几天就有饿极了的流民聚众闹事,冲击粮店,他得硬着头皮,带着寥寥无几的衙役和三班弓兵去弹压,
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他心里堵得难受,可秩序又不能乱。
最要命的是,陕西那边的坏消息越来越近,今天说流贼破了哪座城,明天说某股贼兵往陇右方向来了。
他手里有啥?巩昌卫那几百号老弱残兵,缺饷少粮,刀枪生锈,拉出去估计自己先散了。
倒是有一支从陕西败退下来的客军,约莫五六百人,暂时驻扎在城外,说是协防,可军纪坏得很,偷鸡摸狗,骚扰百姓,比土匪还让他头疼。
他去交涉,带队的游击将军还爱答不理。
刘大直觉得自己就像个裱糊匠,拿着点浆糊,拼命想粘住一栋到处漏风的破房子,心里明知道这房子迟早要塌。
这天下午,刘大直正对着又是一份催饷公文唉声叹气,一个书办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都白了。
“府尊!府尊!大事不好了!西边……西边来了一大队人马!黑压压的,起码好几千!
打着的旗号……旗号是黑旗,上面有字,隔得远看不清,但探马回报,说是……说是‘灭金’!”
“灭金?!”刘大直手一抖,公文飘落在地。这名字他可听过!
传闻里凶神恶煞,在山西、陕西杀流贼如砍瓜切菜,更早还在北直隶杀得建奴屁滚尿流!
有人说他们是天兵天将,有人说他们是妖魔鬼怪,但有一点共识:这帮人惹不起,而且杀性极重!
刘大直的第一反应是腿肚子发软,脑子里嗡嗡的:
完了完了,刚走了豺狼(陕西溃兵),又来了猛虎!这“灭金”的杀神怎么也跑到我这穷乡僻壤来了?
是流言有误,他们其实是流贼?还是朝廷派来剿贼的?可没接到文书啊!这几千人马要是攻城,就凭城里这点力量……
他吓得在屋里转了两圈,脸色惨白。
可转着转着,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像黑暗里划亮了一根火柴。
灭金侯……王炸……能打!非常能打!连建奴和数万流贼都闻风丧胆!
如果……如果来的真是他,如果他能帮自己……不不,哪怕他只是路过,不来找巩昌府的麻烦,
甚至……万一他能顺手把城外那帮混蛋客军撵走,或者震慑一下附近山里的土匪……
这么一想,刘大直的心跳得更快了,但这回不是纯吓的,里面掺进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绝处逢生般的狂喜和期待。
这根突然出现的、强得离谱的“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
必须赶在对方不耐烦或者产生误会之前,表明态度!
“快!快给我更衣!把我那套簇新的绯色官袍拿出来!还有梁冠!”
刘大直猛地站定,对愣在旁边的书办和闻声进来的长随急声吩咐,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