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苏砚还坐在办公室里。
电脑屏幕上,张伟七年来的工作记录已经被她翻了个遍。从入职第一天的代码提交记录,到最近一次的系统维护日志,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一切都很正常。
张伟的代码质量一直很高,bug率在全公司最低。他从不迟到早退,加班永远是最多的那个。每年年底的员工评优,他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从无例外。
这样一个兢兢业业的人,真的会是内鬼吗?
苏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还没睡?”
苏砚回复:“在工作。你也还没睡?”
“在查资料。周鸿渐二十年前的案件档案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看不完。”
苏砚犹豫了一下,打字:“要不要出来吃个夜宵?我请客。”
发出去之后,她又有些后悔。这算什么?邀约?示好?还是单纯的因为一个人待着太闷了?
消息显示“已读”,但陆时衍没有立刻回复。
苏砚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复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好。你公司附近有家二十四时营业的豆浆店,你知道吗?”
苏砚愣了一下。她在这栋楼里办公三年了,从来不知道附近有豆浆店。
“不知道。”
“出你公司大门左转,走三百米,有个巷子,巷子口就是。二十分钟后见。”
苏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和包,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保安在楼下值班室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苏砚,连忙站起来。
“苏总,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有点事。”苏砚点点头,推开旋转门,走进夜色中。
初秋的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按照陆时衍的,左转,走了大约三百米,果然看到一条巷子。巷子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老王豆浆”四个字,招牌
苏砚走进巷子,推开豆浆店的玻璃门。
店里很,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让人莫名地感到安心。
陆时衍已经坐在最里面的角了,面前摆着两碗豆浆、两根油条和一碟菜。
他看到苏砚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苏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喝甜豆浆?”苏砚看着面前那碗加了糖的豆浆,有些意外。
“猜的。”陆时衍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你看起来就像是喝甜豆浆的人。”
“我看起来像什么?”
“像那种外表很硬,但内心很甜的人。”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碗里的豆浆。
“陆律师,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撩我?”
“两者都有。”陆时衍面不改色地。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也不像是在表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可以在法庭上咄咄逼人,让人喘不过气来;也可以在这种深夜的店里,若无其事地出“你内心很甜”这种话,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吃油条。
“你查了一晚上的资料,有什么发现吗?”苏砚决定转移话题。
陆时衍放下油条,拿纸巾擦了擦手,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
“你先看看这个。”
苏砚接过文件,翻开来。
那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法院判决书,案件名称是“苏氏集团诉华信资本不正当竞争案”。原告是苏砚父亲的公司,被告是一家叫做“华信资本”的投资机构。
判决结果:苏氏集团败诉,赔偿华信资本经济损失五百万元。
苏砚的手微微发抖。
她记得这个案子。那是父亲公司破产前的最后一场官司。官司输了之后,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不得不申请破产清算。
她当年才十五岁,不懂什么法律,不懂什么资本运作。她只记得父亲从法院回来那天,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都没,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爸,你怎么了?”
“没事。”父亲摸了摸她的头,勉强笑了笑,“爸爸只是有点累。”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笑。
“这个华信资本,是什么来头?”苏砚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陆时衍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华信资本,成立于一九九八年,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它的创始合伙人有三个人:一个是当年的资本大鳄郑鸿图,一个是周鸿渐,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看着苏砚。
“还有一个是谁?”
“薛紫英的父亲,薛建国。”
苏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薛紫英。
陆时衍的前未婚妻,那个突然回归、主动提出协助处理案件的女人。
她的父亲,竟然是当年导致苏氏集团破产的资本方合伙人?
“这件事,薛紫英知道吗?”苏砚问。
“我不确定。”陆时衍摇头,“但我怀疑,她这次突然回来,可能和她父亲有关。”
苏砚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各种信息像碎片一样旋转、碰撞、重组。
华信资本、周鸿渐、薛建国、郑鸿图。
苏氏集团破产案、千亿AI专利案、核心技术泄露、张伟的境外转账。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情,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陆时衍。”苏砚睁开眼睛,“你觉不觉得,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不是觉得。”陆时衍看着她,目光认真,“是确定。”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周鸿渐近十年的财务往来记录。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分析,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指着U盘,一字一顿地:“每一次,他代理的重大案件,背后都有华信资本的影子。”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
“你的意思是,周鸿渐在帮华信资本打官司?”
“不只是打官司。”陆时衍的表情变得凝重,“他在帮华信资本‘制造’官司。”
苏砚不解地看着他。
陆时衍从文件里抽出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十几起案件的名称、时间、涉案金额和判决结果。
“你看这些案件,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现在,领域涵盖科技、医疗、能源、金融。表面上,每个案件都是独立的企业纠纷,但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指着表格中的一列数据:“每一个案件的被告方,都是华信资本想要吞并或打压的企业。而每一个案件的原告方,要么是华信资本的子公司,要么是与华信资本有利益关联的壳公司。”
苏砚看着那张表格,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一个案子,这是一个局。
一个持续了十五年的、精心设计的局。
周鸿渐不是单纯的律师,他是华信资本在白手套。他利用自己的法律专业知识和行业地位,帮助华信资本通过诉讼手段,合法地摧毁那些不听话的企业。
而她父亲的公司,只是这十五年中被摧毁的众多企业之一。
“这些证据,够不够起诉周鸿渐?”苏砚问。
“不够。”陆时衍摇头,“这些只能证明周鸿渐和华信资本有业务往来,不能证明他参与了设局。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能证明他故意输掉官司、故意销毁证据、或者故意泄露客户信息的证据。”
“这些东西,去哪里找?”
“两个地方。”陆时衍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周鸿渐的私人办公室。他这个人很谨慎,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律所,应该是放在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第二呢?”
“华信资本的内部数据库。”陆时衍,“如果他们真的在操纵这些案件,那所有的资金流向、利益分配、幕后决策记录,都应该在那个数据库里。”
苏砚沉默了。
这两个地方,都不是轻易能进去的。
周鸿渐的私人办公室,他肯定有严密的安保措施。华信资本的数据库,更是铜墙铁。
“薛紫英。”苏砚突然。
陆时衍看着她。
“薛紫英的父亲是华信资本的合伙人,她肯定知道一些内幕。”苏砚,“你不是她这次回来,是主动提出协助处理这个案子吗?也许她知道些什么,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你。”
陆时衍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有可能。但我不确定她现在站在哪一边。”
“那就试探一下。”苏砚,“你约她出来,旁敲侧击地问问华信资本的事。不要直接问,先聊别的,看看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