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争他的天下,我算我的棋局。
这才是世间最快意的事。”
夜色之下,山寨深处,早已灯火通明。
夜色浸满青州,一轮圆月悬在半空,
清辉洒遍大海、平原、丘陵与连绵的军营。
远方,北海郡城上空依旧火光冲天,
无数火球从高橹联营中呼啸升空,
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赤红弧线,重重砸在水脉大阵上。
轰鸣阵阵,烟尘翻滚,
整座城池在火焰与波涛间苦苦支撑,
像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小舟。
山寨之巅,灯火温暖,酒香四溢。
郭嘉斜倚在次位软垫上,一身浅紫长衫松松垮垮,
半点儿没有身处战场边缘的紧绷。
他一手端着酒杯,轻轻晃动,和山贼老大对饮。
酒液映着天上圆月与远处战火,
明明是灭城级的厮杀,
在他眼中却如一场热闹的社火大戏。
“袁谭这孩子,打戏倒是卖力。”
郭嘉轻笑一声,抿了口酒,目光悠悠望向那九座高耸入云的高橹。
十万黄甲、九座大营、连绵高橹、通天火球……
这般阵势,换作旁人早已心惊肉跳,可在郭嘉这里,只当是下酒的景致。
他越看越轻松,越看越洒脱,
仿佛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个路过观景、举杯赏月的闲人。
旁人慌,是因为身在局中。
郭嘉闲,是因为整个局,本就是他布的。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烈烈,
却照不进他深如寒潭的心思。
他不急,不躁,不动,只等。
等风来,等局成,等那十万大军,自己走进死路。
山风从海面吹来,掠过平原,穿过军营,再钻入层层密林。
在卧虎山脉更深处、人迹不至的老林之中,
徐庶孤身而立。
他一身深色劲装,身形藏在巨树阴影之下,
与夜色、山林、草木完全融为一体。
不泄半分气血,不露半分气息,
若不仔细盯着,便只会当他是一截老树、一块顽石。
徐庶闭着眼。
可他比战场上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因为风,是他的触手。
风掠过袁军大营,他便听见甲叶碰撞、士卒呼吸、将领呵斥、火把燃烧。
风掠过粮仓方位,他便闻见粮草堆积、麦谷干燥、车辆碾压、民夫喘息。
风掠过高橹联营,他便感受到阵纹震动、精神力消耗、气血流动、器械摩擦。
风掠过北海城头,他便感知到水脉震颤、大阵将溃、孔融力竭、人心惶惶。
万千信息,随风而来,汇入徐庶心神。
郭嘉在明,饮酒笑看;
徐庶在暗,听风知兵。
一阴一阳,一闲一锐,却盯着同一块棋盘,落着同一步杀招。
他望着那道紫光。
不是淡光,不是微光,
是一道贯穿天地、直冲云霄的紫色光柱,
浩荡、威严、圣洁,
带着儒家长河彻底爆发的文脉之气,一瞬间照亮小半个青州。
月光被它压暗,
战火被它映紫,
大海被它染上一层华光,
平原丘陵都被这紫气笼罩。
真正是——
紫气东来三千里,光照青州百万军。
袁谭十万大军的营中,莫名一阵骚动。
黄甲士卒只觉得心头一震,气血滞涩,连高橹联营的阵光都微微一暗。
密林之中,徐庶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那道横贯苍穹的紫光,眸中闪过一瞬惊叹。
“好一个儒家长河……好一道圣贤紫气。”
他轻声叹道,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震撼归震撼,可他的心,没有半分乱。
风再次在他指尖流转,将袁军后方所有动静,一丝不漏地送到他心头。
高橹日夜轰击,消耗巨大;
十万大军驻扎多日,粮草日减;
袁谭一心扑在北海城下,眼中只有城池与典籍;
整个后方粮道,早已露出致命的空当。
徐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澈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谋士的决断,有山林的孤锐,
也有与郭嘉遥相呼应的洒脱。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袁谭以为,他围的是北海。
他以为,他能夺城,能夺典籍,能横扫青州。”
徐庶轻轻抬手,指尖捻过一缕夜风,
仿佛握住了整个战场的命脉。
“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想明白一件事——
真正被围住的,从来不是孔融,不是北海,
是他自己,
是他身后这十万大军。”
风骤然一紧,林间叶片轻响。
徐庶眼神一凝,不再有半分犹豫。
“也是时候了。”
“断他粮道。”
四个字落下,如同落子定局。
这一声轻语,没有传遍四方,却顺着风,飘向山寨之巅。
郭嘉像是有所感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抬眸望向密林方向,
嘴角笑意更深。
他不用看,也知道徐庶要做什么。
这一局,本就是两人联手布下的死局。
郭嘉举杯,对着远方紫光,对着连绵军营,
对着夜色中的山林,遥遥一敬。
“元直,好手段。”
“这出戏,也该到收尾的时候了。”
密林之中,徐庶仿佛听见了这句隔空之语,微微颔首。
他望着袁谭无边无际的九座大营,
望着那一座座巍峨耸立的高橹,望着还在不断砸向北海的火球,
声音轻而坚定,宣告了这十万大军的最终命运。
“高橹联营再强,也得吃饭。
十万大军再猛,也得粮草。
粮道一断,进退无门,前后皆死。”
徐庶轻声一笑,笑意里没有残忍,只有棋局落定的从容。
“袁谭,
这焚城的大火,
这通天的高橹,
这势在必得的北海,
这十万精锐大军……
全都是我与奉孝,特意为你安排的好戏。”
风再次卷起,带着杀伐之意,悄无声息地飘向袁军后方。
徐庶的身影,重新隐入黑暗。
只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能压垮十万雄兵。
“你既然踏入青州。
就不必再回去了。
这十万大军,
全都留在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