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惨淡,带着一股刮了一夜、仍未散尽的沙尘和焦糊味。帐内,药味、血腥味和衰败气息混在一起,令人胸闷。赵匡胤靠坐在铺位上,脸色比昨日更显灰败,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像两口燃着幽焰的深井,静静地看着跪在铺位前三步外的疤脸和刘山。
疤脸左肩新添了一道不浅的刀伤,草草包扎,渗着血。刘山脸上、手上多了几道被枯枝荆棘划出的血痕,同样狼狈。但两人都竭力挺直脊背,将昨夜探查所见,一五一十,清晰地禀报。
“……契丹大营东北角,约半里外,有巨大的草料场和马厩,囤积草料如山,战马不下三千匹。守卫看似松懈,但暗桩不少,我们折的两个兄弟,就是摸得太近,被暗桩发现。东南方向,是他们的粮车进出通道,车辙印很深,看痕迹,每日进出粮车不下百辆,从东北方而来。我们摸到一处土坡,远远望见其营中西北角,有数十座新起的、格外高大的圆顶帐篷,周围守卫极严,巡逻不断,像是……屯粮的仓廪。马粪堆积处,在营西侧背风处,气味冲天,数量惊人。”
疤脸的声音嘶哑,但条理分明。刘山在旁边补充细节,比如哨兵换岗的大致间隔,巡逻骑兵的路线规律,甚至估算了几处水源的位置。
赵匡胤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铺位边摊开的一张简陋得可怜的舆图上,手指在契丹大营的东北、东南、西北几个位置,随着疤脸的叙述,轻轻点过。他呼吸很轻,很慢,仿佛每一次思考,都在与重伤的身体争夺着稀缺的精力。
“粮道……从东北来。”赵匡胤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耶律挞烈……从草原,或者幽州以北,运粮。路途不近。草料充足,战马膘肥体壮。他耗得起。”
他顿了顿,看向疤脸和刘山:“你们……很好。探来的消息,很有用。去领双份口粮,好好治伤,休息。”
“谢将军!”疤脸和刘山叩首,起身退下,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依旧挺直。
帐内又陷入寂静。张光翰和王彦升站在一旁,心头沉重。契丹粮草充足,兵强马壮,而己方……粮尽援绝,伤病满营。这对比,令人绝望。
“将军,”张光翰涩声道,“契丹粮道漫长,是否可派精锐,长途奔袭,断其粮道?”
赵匡胤缓缓摇头,动作因牵动伤口而微微一顿:“我军……无马,无箭,无粮。奔袭数百里,深入敌后,是送死。耶律挞烈……也必严防粮道。”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耗死我们?”王彦升独臂握拳,骨节捏得发白。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脑中飞快地推演。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舆图上契丹大营东北角那处草料场的位置。
“他粮草充足,想耗死我们。我们就……让他耗得不那么舒服。”赵匡胤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草料场,目标大,易燃。守卫看似松懈,实有暗桩。这是……饵。耶律挞烈摆下的饵。他想诱我们再去袭营,烧他草料,然后……围而歼之。”
张光翰和王彦升心头一凛。确实,昨夜探查发现草料场守卫“松懈”,本身就很可疑。以耶律挞烈之能,岂会不重兵保护命脉?
“那……”
“饵,我们可以吃。”赵匡胤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悸的弧度,“但怎么吃,我们说了算。他不是想诱我们主力去攻草料场吗?我们偏不。光翰。”
“末将在。”
“挑五十人。要最悍勇、最不惜命、最熟悉火攻的。不要带箭,只带刀,和尽可能多的火油、引火之物。人衔枚,马裹蹄。今夜子时,从西南角潜出,绕过契丹大营正面,迂回至其西北——那处新起的、守卫森严的‘粮仓’。”
张光翰和王彦升都愣住了。不打草料场,打粮仓?可粮仓守卫更严啊!
“那是疑兵。”赵匡胤淡淡道,“耶律挞烈故意将粮仓弄得守卫森严,吸引注意。真正的粮草,未必全在那里。但我们偏要打那里。动静要大,火要放得猛,要让耶律挞烈以为,我们中计,去强攻他真正的屯粮重地了。”
“那……然后呢?”
“然后,”赵匡胤目光转向东南方向,“耶律挞烈必从草料场和其他方向调兵,回援西北‘粮仓’。同时,他派去袭扰涿州和南下断粮道的部队,也可能被惊动。皇甫晖。”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皇甫晖,闻言上前一步,他伤腿依旧不便,但眼神锐利如刀。
“你伤未愈,但骑马尚可。我给你一百骑,同样是敢死之士。待西北火起,耶律挞烈兵力调动之际,从东南方向,突袭其草料场!不求杀敌,不求久战,只求以最快速度冲进去,放火!烧完即走,向野狐岭与涿州之间的山地撤退,隐匿行踪。”
皇甫晖独眼精光爆射,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此计凶险。”赵匡胤看着他们,声音平静,“攻西北粮仓的五十人,是弃子,生还希望渺茫。皇甫晖的一百骑,也是九死一生。但唯有如此,才能让耶律挞烈真正感到痛,感到乱,迫使他从涿州和南线,收回部分注意力,甚至……露出破绽。也能为我们,再争取几天时间,等江南第二批粮草。”
帐内一片死寂。弃子……九死一生……用一百五十条最精锐老兵的性命,去赌一个让敌人“不舒服”、争取几天时间的机会。这就是绝境下的选择,冰冷,残酷,却别无他法。
张光翰和王彦升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抱拳:“末将……这就去挑选人手!”
“记住,”赵匡胤补充道,目光扫过三人,“选人,自愿。说明是死路。不强迫。去的人,口粮加倍。若有家小,登记在册。我赵匡胤只要活着,必不负他们。”
“是!”
三人领命,步履沉重地退出大帐。
帐内,又只剩赵匡胤和老郎中。赵匡胤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老郎中连忙上前,用布巾擦拭。
“将军……您这又是何苦……”老郎中声音哽咽。
“必须如此。”赵匡胤闭着眼,声音微弱却清晰,“等,是等死。搏,才有一线生机。我不能……让兄弟们,白死。”
他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喘息着,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辰时 金陵 运河码头
晨雾笼罩着繁忙的码头,漕船、客船、货船密密麻麻,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交响。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繁忙之下,却涌动着不寻常的暗流。
一处专供官粮转运的码头旁,十几辆满载麻袋的驴车歪歪斜斜地堵在通道上,几个穿着短褂、看似苦力头目的人,正和码头上一个小吏模样的官员激烈地争吵着,唾沫横飞。
“凭什么扣我们的车?这码头是你们家开的?我们给钱装卸,天经地义!”
“就是!耽误了东家的货,你们赔得起吗?”
那小吏脸色铁青,指着旁边一块“官运重地,闲杂避让”的木牌,厉声道:“看清楚了!这里是转运军粮的码头!你们的货,到旁边民码头卸去!再堵在这里,以妨碍漕运论处!”
“军粮?军粮了不起啊?老子们也是交了税的!这码头我们用了多少年了,凭什么现在不让用?是不是你们官老爷想趁机多捞油水?”
争吵声越来越大,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民众和船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拥堵的车辆和人流,将通往官仓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几艘等着靠岸卸粮的漕船,只能在不远处的河面上干着急。
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徐温临窗而坐,脸色阴沉地看着码头上的混乱。他身后站着两个便装亲随。
“去,”徐温对其中一个亲随道,“让府衙的差役过去,把人驱散,车辆扣下,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告诉他们,阻碍军粮转运,形同通敌,格杀勿论!”
“是!”亲随领命,匆匆下楼。
徐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这两天,从漕粮入库、装船、到沿途转运,大大小小的“意外”和“纠纷”不断。不是民夫“突然”生病不足,就是车船“意外”损坏,要么就是像今天这样,地痞无赖带头拥堵闹事。
虽然还没造成实质损失,但明显拖慢了节奏,扰乱了秩序。幕后是谁,不言而喻。那些对丈田清税不满的世家,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反击了,而徐知诰,很可能就是背后的推手。
“参军,”另一个亲随低声道,“马爷那边传来消息,昨夜盯梢的人发现,徐府后门半夜有生人进出,去了运河边一处废弃的货栈。货栈里……藏了些东西,像是火油和硫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