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工站在最前面,脸被炉火映的通红,他攥着拳头,嘴唇抖了两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十年冶金经验,在这颗陌生星球的矿石面前,一文不值。
“停炉。”这一声被炉子的啸叫压的几乎听不见。
“停炉!”他又喊了一遍。
助手们手忙脚乱的封住风口,堵住加料口,试图让炉膛自然冷却。
炉内的反应还在持续,在没有外部鼓风的情况下,温度依然居高不下。
两千四百度,炉壁上出现了裂纹,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所有人都退到了五十米开外,刑山的脸色很难看,断从树边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看着那座随时可能炸开的炉子。
“炸了的话,方圆三十米内别想留东西。”
人群最外围,一个人往前走。
不高,精壮,五十来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双手粗糙的跟老树皮似的。
腰间挂着一把卷了刃的小铁锤,断认出他了。
铁牙城的老锻工,名字叫栓,在地底下打了一辈子铁,从铁牙城建城那天起就守着炉子,匠手底下最老资格的匠人。
沐阳仪式之后,他也变成了沐阳者,只是年纪大了,体内的光能不如年轻战士们充沛,打仗用不上他,就一直在后方帮忙修修补补。
苏醒之后,他也没怎么说过话,每天蹲在长屋外面的空地上,拿石头敲石头,可能是在找手感。
栓排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士兵,那两个士兵想拦,被断一个眼神定住了。
老铁匠径直走到操作台前,周工和其他工程师还在吵,栓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了一会炉子。
然后他走到炉身侧面的观测口前,那个巴掌大的小窗口,专门用来观察炉膛内部状况的。
热浪从窗口里涌出来,栓伸出了右手。
他把整条手臂,从手指到肘关节,直直的捅进了观测口里。
“你疯了!”一个年轻工程师看到了,发出尖锐爆鸣冲过来想拉他。
“别动他。”断的号令从后面传过来,他知道沐阳者的体质特殊,这点受不了伤,反而那个憨憨过去阻止倒有可能受伤。
栓的手臂没在观测口里,金属窗框的边沿被两千多度的高温烧的发白,贴着他的前臂。
沐阳者的体质,在铁牙城时代就是为了承受极端温度而进化的,他们的骨骼是能量的容器,皮肤下流淌着光。
栓闭上了眼,他的前臂在炉膛里缓慢转动,五根手指张开在摸什么东西。
手掌上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沐阳者体内的光能,栓把光能灌进了炉膛。
他的手掌变成了一个精密的温度调节器,光能从他的掌心渗出来,包裹住了炉膛内部那团暴走的热流。
未知矿物在高温下释放的多余能量,被栓的光能一点一点的吸走,顺着他的手臂往回流,流进他的骨骼里。
他在吃热。
温度开始降了。
两千二,两千一,两千整。
一千九,一千八。
操作台上的读数一格一格的往下掉,周工和工程师们停止了争吵,他们转过头,看着那个把手臂捅在炉子里的老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千六百度。
一千五百五十度。
停住了。
栓的手掌在炉膛里维持着一个稳定的温度区间,不多不少,刚好卡在铁矿石熔化但炉壁不会崩溃的临界点。
一千五百度,这个星球的矿石在这个温度区间还原效率最高,老栓凭经验找到了那个点。
赵工站在旁边,嘴张着,合不上,他干了三十年冶金,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胳膊控温。
十五分钟后,炉底的出铁口被凿开了。
金红色的铁水从出铁口涌出来,顺着预先挖好的沟槽往外流,流速不快。
光,金红色的光,从沟槽里溢出来,铺在地面上,映在所有人的脸上。
赵工跪在沟槽旁边,他伸出手,在铁水上方半尺的地方停住了,热浪把他的手指烤的发疼。
他在看那道光。
金红色的,流动的,滚烫的,真实的铁水。
在一颗陌生的星球上,用陌生的矿石,陌生的燃料,陌生的耐火材料,被一个用胳膊当温控器的铁匠,硬生生的炼了出来。
赵工转过头,看向那个还站在观测口前的老栓。
老栓把手臂从炉膛里抽出来了,两条胳膊通红,皮肤表面的金色纹路还在一明一灭,热气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他甩了甩手。
“火候差不多了。”老栓说,“这个星球的矿吃火猛,不能按你们的老法子烧,得压着来。”
赵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旁边三个工程师也说不出话。
他们盯着老栓,表情很复杂,震惊,羞愧。
老栓没在意他们的目光,他走到沟槽边上,蹲下来,看着那道金红色的铁水缓缓流淌。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六十年了。
从铁牙城的学徒工坊到这颗陌生星球的第一座高炉,他打了六十年的铁。铁水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个温度,还是那个味道。
三个人,人类,沐阳者,还有一个继承了羽蛇神族知识的混血学者,蹲在一条铁水沟的三个方向,低头看着那道流淌的金红色。
铁水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颜色一样。
周围的人也在往这边聚,地球的工程师,沐阳者的战士,苏醒的平民,他们站在沟槽两侧,看着铁水从高炉里流出来,汇入预先挖好的模具。
老工程师老陈站在赵工旁边,他弯下腰,从沟槽边上捡起一小块溅出来的铁渣,放在手心搓了搓。
硬的,粗糙的,带着余温的铁,他咧了咧嘴,没笑出声。
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他走过赵工身边的时候,赵工叫住了他。
“师傅。”老栓停下,转过头。
赵工看着他,认认真真的,“我叫赵德明,宝钢高炉总工,干了三十年。”
“往后这座炉子,我跟你学。”
老栓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转身走了,锻锤在腰间晃荡,甲片哐当哐当响。
铁水还在流,金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格外亮。
岩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那面记录所有重要事件的岩壁前,抽出骨刺。
他在联合议会成立的下方,刻下了新的一行,铁牙城的文字和地球的汉字并排,歪歪扭扭。
大意是一样的。
第一炉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