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阿铭蹲在出租屋的石榴树下,借着熹微晨光展开一张画像。画中女子眉眼温婉,唇角噙着浅笑,正是梁淑婷——这是陆青从京城带来的,边角已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皱。
“百户,真要这么干?”旁边的潜龙卫陈航压低声音,他是土生土长的洛阳人,对县衙周边的弯弯绕绕门儿清,“那庞大海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前阵子有个商户想举报他私吞赈灾银,第二天就被发现淹死在洛河里,官府只说是‘失足落水’。”
阿铭把画像小心卷好塞进怀里,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蹭了蹭:“陆大人说了,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咱潜龙卫的规矩——要么不做,要做就得钉是钉、铆是铆。”他抬头瞥了眼院墙,墙角那几块松动的砖已被撬开一道缝,这是他们约定的传信口,“你们几个分头行动:陈航带两人去码头,盯着庞大海的货船;李辰去当铺,查他最近典当了什么首饰;我带王力去‘醉仙楼’,听说他每天晌午都在那儿喝酒。”
“醉仙楼?”陈航皱眉,“那地方三教九流都有,庞大海去那儿,准是见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正因为这样,才更得去。”阿铭拍了拍腰间的短刃,铁家伙贴着皮肉泛着凉意,“记住,咱是‘逃难来的脚夫’,少说话,多盯梢,别露半点马脚。”
醉仙楼是洛阳城最热闹的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瞅见半个县城的街景。阿铭和王力扮成跑腿的伙计,扛着两坛廉价黄酒上了楼,找了个最角落的桌子坐下。刚把粗瓷碗摆好,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哄笑,混着酒气飘了过来。
“庞捕头,这杯您可得干了!这可是汾州来的好酒!”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是庞大海。他穿着件藏青色捕头服,腰间挂着铁尺和锁链,脸上堆着笑,眼角的褶子里却藏着算计,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旁边缩着个鼻青脸肿的胖子,正是昨天被云舒教训过的庞二海,此刻在哥哥面前乖得像只猫,大气都不敢喘。
阿铭和王力对视一眼,端起酒碗假装喝酒,耳朵却竖得像两根天线。
“二海你这小子,就是不懂事。”庞大海拍着弟弟的肩膀,声音却冷得像冰,“下次再敢在外头惹事,小心老子打断你的腿!”
庞二海连连点头,眼神却偷偷往窗外瞟——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整理架子,正是潜龙卫李辰。他把耳朵贴在窗沿上,连庞二海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对了大哥,”庞二海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哥哥耳边,“前几天弄来的那个娘们,关在地窖里还闹腾吗?”
庞大海脸色一沉,夹菜的手顿了顿:“闹腾才好!晋王府的人说了,就得让她闹,这样才能引那个姓陆的来!”——他嘴里的“姓陆的”,其实是指一个家底殷实的富商,而那女子不过是富商养在外头的人,跟梁淑婷半点关系没有。
阿铭心里猛地一跳——“姓陆的”?难道是陆青大人?这么说,庞二海口中的“大户小姐”,还真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人?
“大哥英明!”庞二海谄媚地笑,“那咱们啥时候动手?”
“急什么?”庞大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等姓陆的带着银子闯进来,咱们一网打尽,也算给知县李大人交差了。到时候……”他眼里闪过贪婪的光,“李大人答应的五百两银子,够咱兄弟逍遥好些日子了!”两人相视一笑,笑声里全是算计。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呵斥声:“让开!县衙办案!”
几个穿着皂隶服的差役冲上楼,为首的是庞大海的副手赵虎。他三角眼扫过楼上的客人,最后落在阿铭和王力身上,嗓门像破锣:“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阿铭赶紧站起来,弓着腰赔笑,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回差爷的话,小的阿铭,这是俺兄弟王五,给醉仙楼送酒的。”他指了指脚边的酒坛,“刚送完货,正准备走呢。”
赵虎眯着眼打量他们,突然伸手掀开阿铭的衣襟——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他又抬脚踢了踢酒坛,“咚”的一声闷响,确实是装着黄酒的分量。
“算你们走运。”赵虎哼了一声,唾沫星子喷了阿铭一脸,“最近县衙在抓逃犯,没事别在这儿晃悠,滚!”
阿铭连连点头哈腰,等赵虎带着人噔噔噔下楼,才偷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王力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百户,您大名是陈晓铭,大伙都爱叫您阿铭,不爱听人喊官号。”他顿了顿,眼神发紧,“刚才赵虎看咱的眼神不对劲,怕是被盯上了?”
阿铭皱眉,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别管这些,接着听。庞大海准还有话没说完。”
庞大海又灌了两杯酒,脸颊涨得通红,打了个哈欠对庞二海说:“你去后院看看,那娘们有没有老实待着。要是再敢闹,就用鞭子抽她两下,让她长长记性。”
庞二海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往后院走。阿铭对王力使了个眼色,两人借着下楼如厕的由头,偷偷跟了上去。
后院是个废弃的仓库,墙角堆着发霉的草垛,一股子霉味直冲鼻子。角落里果然有个地窖入口,用厚木板盖着,上面还压着块大石头,看着就藏着猫腻。庞二海哼哧哼哧挪开石头,刚掀开木板,就听见生!”
庞二海骂骂咧咧地往下走:“哭什么哭!再哭把你嘴堵上!”
阿铭和王力趴在仓库的破窗户外,屏住呼吸往里瞅。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支火把在墙根烧着,火苗忽明忽暗。借着这点光,他们看见一个穿素衣的女子被绑在柱子上,头发乱糟糟的像堆草,脸上带着几道血痕,看着还真有几分“大户小姐”的模样。
阿铭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难道真的是淑婷?他赶紧从怀里掏出画像,借着窗户缝透进来的微光比对。
女子穿着粗布衣裳,虽然蓬头垢面,但眉眼……还真有几分像画像上的梁淑婷!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很,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劲。——其实阿铭至今单身,看年轻女子都觉得眉眼相似,压根没细看。
“不对……”阿铭心里咯噔一下。画像上的淑婷唇角有颗小小的美人痣,而这个女子没有。而且,淑婷左手腕上有个月牙形的红印,是常年戴手镯磨出来的,画像上特意画了出来,可这个女子的手腕光溜溜的,啥记号都没有。
“百户,好像不是……”王力也看出来了,声音压得更低,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
就在这时,地窖里突然传来庞二海的惨叫:“哎哟!谁打我?”——其实是窗外的王力看不真切,气不过扔了块小石子,正好砸在庞二海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