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真的?”孙秀才推眼镜的手都在抖,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千斤石狮,就这么……化、化了?”
“千真万确。”林清平正色道,“我师尊当时也在场,亲眼所见。宴后师尊对我说,沈大人这掌力,已臻化境。能将至阴内力透入石中,瞬间冻透金石,再以至阳内力一震,阴阳相激,石狮便从内部碎成齑粉。这等对内力的控制,天下少有。”
他看向王富贵:“王掌柜,您说的那个波斯魔术师,能用药水把石头化了吗?”
王富贵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不能……他也就是变个戏法……”
“那就是了。”林清平点头,“武功练到极致,本就近乎道。我武当祖师张三丰真人,当年不也有一手指断石碑的功夫?只是沈大人这玄冰掌,更加精妙罢了。”
角落里,清虚道长忽然开口:“无量天尊。贫道曾听师尊提起,前朝宫中藏有一部《寒冰秘录》,乃是一位隐居天山的高人所着。书中记载,寒冰劲练到至高境界,可‘冰封三尺,碎玉断金’。只是此书早已失传,没想到沈大人竟能练成……”
“我的乖乖……”老陈喃喃道,“这要是打在人身上,还不得……”
他没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那意思。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安静了。后院传来伙计劈柴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王富贵才缓过神,弯下胖身子从桌底捡起象牙筷,在衣襟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干:“难、难怪……难怪董教习家的公子董千钧都服了。换作是我,也得服啊……”
“可不是嘛。”孙秀才感慨道,端起茶碗的手还有些抖,茶水洒出来些,“这等人物,莫说亲眼见着,就是听听,都觉得心潮澎湃。沈大人今年才三十出头吧?真是英雄出少年。”
清虚道长捋着胡须,缓缓道:“有沈大人这等人物在,别说代州城,就是整个北境,也得安稳不少。边关那些鞑子,听说沈大人的名号都得掂量掂量。”
这话倒是说到了众人心里。
一个穿着衙役服色的汉子接口道:“道长说得是。说起来也是奇了,这几日城里太平得很,往常总有些宵小在菜市场偷鸡摸狗,西市那些小偷小摸,这几天连影都没了。”
这衙役姓周,在衙门干了十几年,对代州城的三教九流门儿清。他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说:“前日我们班头还说,这清净日子过得都不习惯了,每天巡街,连个吵嘴的都少见。”
“我知道为啥。”货郎刘二狗笑道,一边蹲下身捡撒落的东西,“前儿个我往城东李府送货,路过巷子口,听见几个小无赖蹲在墙角嘀咕。一个说:‘这几天可消停点,听说那位爷在梁王府住着呢。’另一个问:‘哪位爷?’第三个就骂:‘你他妈聋了?沈爷!六扇门的沈爷!北境王!’”
刘二狗学得惟妙惟肖,捏着嗓子:“先前那个吓一跳:‘他老人家在城里?’第三个就说:‘可不是嘛!我表哥在王府当差,亲眼见的!就前几日,一尊千斤石狮,沈爷伸手一按,你猜怎么着?化成灰了!’”
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那几个小无赖脸都白了,其中一个裤裆都湿了一片——吓尿了!几人商量着去城外亲戚家躲几天,等沈爷走了再回来。”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安心,几分畅快。
“该!让这些混账东西平日作恶!”
“可不是嘛,上个月我摊子上少了两颗梨,准是他们偷的!”
连角落里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也在低声议论。这几人穿着粗布劲装,腰佩刀剑,一看就是走江湖的。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压低声音:
“大哥,听见没?沈大人真在城里。”
被称作大哥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左眼角有道疤。他闷头喝了口茶,声音沙哑:“听见了。青城派那几个刺头,本来想在代州找点事,听说沈大人在,连夜就离开了。”
另一个瘦子借口:“青龙寨的王彪,前阵子还敢在官道上拦路抢劫,这几日连寨门都不敢出了,派人下山买了三个月的粮,说要紧闭寨避风头去了。”
疤脸汉子冷笑:“避风头?他倒是乖觉。去年在太原,太行四煞多嚣张?结果撞上沈大人,四个废了三个,就逃出一个老四,如今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瘦子缩了缩脖子:“大哥,那咱们那票买卖……”
“还做个屁!”黑脸汉子把茶碗一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沈大人在一天,这代州城就一天不能待。别羊肉没吃着,反惹一身骚。”
“是是是……”几人连连点头。
这时,茶馆门口进来两位。前头是个锦衣素缎的公子哥模样,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手里摇着柄白玉折扇;后头跟着一名小书童,约摸十二三岁只见他怀里抱着个锦盒。
两人一进来,就吸引了众人目光——那公子一身衣裳,是上好的杭绸,袖口用银线绣着竹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掌柜刘同记连忙迎上去:“这位公子,楼上雅座请!”
公子却摆摆手,环视一圈,笑道:“就在楼下吧,听听热闹。”说着,径自走到靠窗一张空桌坐下。
书童把锦盒小心放在桌上,掏出块绸帕擦了擦凳子,这才请公子坐下。
孙秀才眯眼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对旁人道:“这位公子……好像是太原李家的三公子,去年中秋诗会,我在太原见过一面。”
“哪个李家?”
“还有哪个?太原知府李琦大人的公子啊!”
众人恍然,再看那位公子时,眼神就多了几分敬畏。
李三公子似乎没注意众人目光,自顾自点了壶龙井,又让书童从锦盒里取出几样精致点心。他耳朵却竖着,显然在听众人议论。
听了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摇着扇子道:“诸位说的沈大人,可是沈玦沈北境?”
满屋一静。
李公子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若真是他,那诸位说的还保守了。”
“哦?”孙秀才拱手,“公子莫非还知道别的?”
李公子微微一笑,示意书童给自己斟茶,这才慢悠悠道:“去年家父五十寿辰,沈大人恰在太原办案,也来府上贺寿。席间有西域来的商人,给家父献上一颗‘夜明珠’,有鸡卵大小,夜里能照亮一室。”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有个江湖术士,自称能空手碎珠。家父便让他试试。那术士运了半天气,一掌拍下去——珠子纹丝不动,他自己倒疼得龇牙咧嘴。”
茶馆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后来呢?”刘二狗问。
“后来沈大人起身,说:‘沈某献丑了。’”李公子学着沈玦的语气,惟妙惟肖,“他拿起珠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就这么轻轻一握——”
李公子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再张开手时,那珠子已成了一捧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可奇的是,沈大人手心连道红印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那术士不服,说沈大人用了巧劲。沈大人也不争辩,只让家仆取来一块生铁,半寸厚。然后,他就用两根手指——”
李公子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个夹的动作。
“这么一夹,那铁板就断了,断口整齐,跟刀切似的。”
“嘶……”又是一片吸气声。
李公子笑道:“那术士当时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头,说‘小人眼拙,不知真神在前’,然后灰溜溜走了。家父后来问沈大人,这功夫叫什么。沈大人说,不过是些微末伎俩,不值一提。后来我才听人说,这是少林金刚指的功夫,沈大人少年时在少林学过艺。”
清虚道长颔首:“难怪。少林七十二绝技,金刚指是其中最难的几种之一。没有二十年苦功,连门都入不了。沈大人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竟有如此造诣,真是天纵奇才。”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亲眼见到了那一幕。
夕阳西斜,橙红的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同记茶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从沈玦的武功聊到他的事迹,又从他的事迹聊到梁王府的婚事,聊到陆姑爷,聊到梁王府那位即将出嫁的小郡主……
话题越扯越远,可总会在某个时刻,又绕回沈玦身上。
“说起来,沈大人娶亲了没?”张爷忽然问。
“好像还没有。”孙秀才摇着扇子,“这等人物,眼界自然高。不过听说京城不少王公贵族都想把女儿嫁他,连公主都有意……”
“我倒听说一件事。”清虚道长忽然道,“沈大人这次来代州,除了贺喜,好像还为了查一桩案子。”
“案子?”众人竖起耳朵。
“嗯。”道长压低声音,“听说边关最近不太平,有好几批军饷在押运途中被劫。圣上震怒,命沈大人暗中查访。”
“军饷也敢劫?”王富贵瞪大眼睛,“谁这么大胆子?”
“这就不知道了。”道长摇头,“不过有沈大人出马,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茶馆外,天色渐暗。梁王府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将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更夫老吴提着灯笼,拿着梆子走过茶馆门口,看见里头热闹,也探头进来听了一耳朵,然后摇摇头,继续敲着梆子往前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子声渐渐远去,茶馆里的热闹却久久不散。这些市井间的闲谈,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从同记茶馆开始,扩散到整条街,扩散到整个代州城。
城南赌坊里,几个赌徒在押大小的间隙,也会嘀咕两句:“这几天手气背,莫不是沈大人在城里,连赌神都不敢来了?”
城西勾栏,唱曲的姑娘换了新词,弹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北境有侠士,姓沈名玦字子谦,玄冰掌出山河动,一剑光寒十九州……”
连三岁小儿在巷口玩耍,也学着大人模样,伸出小手指,在同伴额头上一点,奶声奶气地说:“我这是玄冰掌!你变成冰雕啦!”
而这些话语,这些故事,在代州城的大街小巷流转,在茶楼酒肆、市井坊间传递,将沈玦与陆青的名字,将那些或真或假的传奇,悄悄刻京这座边城的记忆里,刻进每一个寻常日子里。
夜色渐深,同记茶馆的客人渐渐散了。掌柜刘同记拨着算盘,脸上笑开了花——今日的茶水钱,抵得上平日三天。
小二在收拾桌椅,忽然“咦”了一声,从一张桌子底下捡起一块玉佩。
“掌柜的,您看这……”
刘同记接过,就着灯光细看。那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云纹,中间一个“李”字。
他手一抖,玉佩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
窗外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映得玉佩温润生光。刘同记忽然想起,午后那个武当弟子林清平坐的,正是这张桌子。
他握着玉佩,望向窗外的夜色,梁王府的红灯笼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
“沈大人出大事了……”他喃喃道,将玉佩小心揣进怀里,“明日,得去趟梁王府了。”
梆子声又从远处传来,三更天了。
代州城沉入睡梦,而在某个深巷小院里,一盏孤灯下,有人对着地图沉思。灯影摇曳,映出那人清俊的侧脸,和地图上被朱笔圈出的几个地点。
窗外,更深露重。
而代州城的夜晚,似乎比往日更加安宁。连野狗都不再吠叫,仿佛知道这座城里,住着一位能让千斤石狮化为齑粉的人物。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回荡在长街尽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