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干净,海面平得像刚熨过。雪斋站在“海狼号”船首,掌心贴着那块铜制星盘。它原是德川家康的金印,熔了重铸,如今成了导航之物。边缘打磨圆润,不伤手,也不再有官印的威压。他用拇指摩挲着表面新刻的星座纹路——那是根据甲贺之里传下的观星法,结合五岛水军的航路经验,重新绘制的“北洋星图”。昨夜在观测台见到的“客星”,已被标在东方天际线附近,用一个小凹点记下。
风从背后推来,带着咸腥与铁锈味。这是战船常年浸水、火药残渣未清的味道,熟悉得如同旧衣。
藤堂高虎从舵楼走下来,手里摊着一张海图,边角已经磨毛,墨线被海水晕开几处。他站到雪斋身侧,没行礼,也没寒暄,直接开口:“海域流速比去年快了半成,东北方尤甚。潮汐表得重校。”
雪斋点头,手指在星盘上滑动,停在“室宿”位置。“按三日前记录,卯时二刻该测一次水深。”
“已安排小艇待命。”藤堂高虎把海图卷起一半,忽然笑了一声,“你说这海,去年还冻得船底结冰,今年这时候倒跑得比马还急。老天爷是不是也嫌咱们太闲?”
雪斋没笑。他望着远处一条若隐若现的水线,那是洋流交汇处泛起的微白。“不是天嫌我们闲,是有人在陆上烧得太狠,山林没了,雪化得早,水就急了。”
藤堂耸肩,把海图夹在腋下,掏出腰间酒壶喝了一口。壶身刻着“小信长”三个字,是他那只鹦鹉的名字。他抹了嘴:“反正咱们现在是出海的人,管他山上烧不烧,只要浪别打翻船就行。”
话音未落,了望台上的水手突然扬声:“东北方三十里!三桅战船!挂明字旗!”
甲板顿时一静。几名正在擦炮管的士兵停下动作,抬头望向高处的了望斗。帆布在风中轻响,像谁在咬牙。
千代从舱侧阴影里走出,脚步无声。她腰间的三枚苦无已滑入暗袋,指节扣住袋口边缘。走到雪斋身后半步,低声说:“是‘镇海号’。去年露梁那场,被咱们用火船逼退,断了主桅,拖回去修了半年。”
雪斋没回头。他盯着星盘,指尖顺着新刻的“虚宿”连线推演方位。“他们走的是对马海峡南线,本该往釜山去,为何折向西北?”
“试探。”千代声音冷,“或是受命拦截。”
藤堂高虎啐了一口:“狗鼻子真灵。咱们才离港两个时辰,他们就嗅到了?”
“不必理会是谁通知。”雪斋终于抬眼,看向东北方向那片模糊的轮廓,“他们既来,就按原计划行事。”
他转头,目光落在千代手上。她正欲抽出苦无,被他伸手按住手腕。他的手掌粗糙,指节有旧烫伤的痕迹,力道不大,但稳。
“不用战,只绕至其侧后方,用火攻逼退。”他说,“留一艘小船断后,放两轮火箭,不必击沉,只要让他们不敢追。”
千代顿了顿,收手。“若他们发炮呢?”
“那就更说明,他们是冲我们来的。”雪斋松开手,“越是怕死,越要装不怕死。咱们走得慢些,让他们看得清楚。”
藤堂咧嘴一笑:“你这招叫‘走路显摆’?”
“叫‘让他们看明白,我们不怕他们’。”雪斋说完,走向舵楼方向,“传令:主帆收半,左舷桨组准备转向。火船队即刻备油桶、硫磺包,等我信号。”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水手们开始解缆,调整帆索。炮手检查引信,火药桶打开通风。一名年轻水兵紧张得打滑了绳结,被老兵骂了一句,赶紧重系。没人喧哗,也没人问为什么不开战。在这支船上,命令就是命令,尤其出自雪斋之口。
千代退回左侧舱壁阴影处,靠站姿几乎贴进木板缝隙。她右手仍搭在暗袋上,眼睛扫视甲板各处岗位。一名炊事兵端着饭桶走过,她忽然抬手示意停下。那人愣住,她走过去掀开盖子闻了闻,又用筷子搅了搅米粒,确认无异样才放行。这是她的习惯——自从发现德川使者胃中有毒金针后,她对所有入口之物都多看一眼。
雪斋登上舵楼,接过航海员递来的望远镜。铜管老旧,镜片有划痕,但足够看清“镇海号”的轮廓。船体修长,炮窗紧闭,显然已进入战备状态。主桅顶飘着一面褪色的明字旗,边上还有一面小令旗,颜色辨不清。
“他们升旗了。”航海员说,“似乎是‘止进’信号。”
“装模作样。”藤堂高虎凑过来,“真要停,早就降帆了。”
雪斋放下望远镜,对舵手说:“保持当前航向,再走十里,然后左转三十度。火船队跟上,距离主舰两百步。”
舵手应诺,扳动舵柄。整艘“海狼号”缓缓倾斜,帆索吱呀作响,像一头老牛开始转弯。
海风这时忽然变了向。
前一刻还是东南风,推着船前行;下一瞬,一阵横风从东面猛扑过来,吹得主帆剧烈抖动,连固定桩都发出闷响。几名水手急忙加固绳索。了望台上的水手蹲下身子,抓牢栏杆。
就在这瞬间,雪斋袖中那片未完全熔尽的金印碎片——原本用布包着,藏于内袋——被风卷出,掠过他手背,直飞向船舷。
他伸手去挡,迟了半步。
铜片在空中翻了两圈,闪出一道暗黄光,随即坠入浪中,连水花都没溅起,就被涌浪吞没。
千代看见了,没说话。藤堂高虎回头看了一眼,也只是摇头:“老东西,总算走了。”
雪斋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没有俯身去捡的意思,也没有叹气。他知道,那枚金印早在熔炉里就死了,剩下的只是执念的残渣。如今连残渣也被海风带走,反倒干净。
他转身,对舵楼里的传令兵说:“通知火船队,提前点燃火油包,准备发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