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正在灯下翻看给大女儿备的新绣样子,见他这般,便笑道:“可是二弟来信了”
“是。”王父应了一声,连官服都还没换,便先走到了她跟前坐下:“夫人,二弟说,三娘在读书识字上很有几分灵气,一点就透,学得极快,写出来的字虽还稚嫩,可已有章法。二弟还说,老夫子讲学,她听一句能记两句,问答时也有条有理,不似寻常小儿。”
王父是真高兴,这么多年了,长女的偏执与长子的平庸叫他几乎绝了妄想。
却不曾想,这份天资,竟是传到了最小的女儿身上!
传下来就好,传下来就好!
王母的神情有过一瞬僵硬。
那僵硬极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烛火晃了一下,可王父与她做了多年夫妻,如何会看不出来
他唇边笑意慢慢淡了些,目光也平静了下来。
“夫人。”
王母立时便也露出一点笑来:“这是好事啊,三娘可真有福气。”
王父看著她,心里却並不轻鬆。
他知道,妻子心里的结,仍未解开。
於是他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温言道:“夫人,当年之事,原也不能怪三娘。是我不好,若不是——”
“既然三娘有这样的天赋,”王母直接截断了他的话:“那就更不该蹉跎她。”
王父一怔。
王母轻道:“原先我替大娘相看的那个女夫子,先不必急著请来教大娘了,横竖插花点茶,焚香女红这些,我自己也能教她。倒是三娘,既在读书识字上有这般灵气,更该先紧著她来。不如多出些银子,將这位女夫子先送去蜀中,教三娘几年再说。”
这一番话,说得再妥帖不过。
听闻幼女天资出眾,便立时为她筹谋安排,寧可委屈长在跟前的长女,也不肯误了孩子天分。
怎么不算周全慈爱的母亲呢
可王父看著她,心里只有无奈。
却也不好再说破,只得顺著她的话道:“你想得也周全。那我回信给二弟时,便將此事一併说了。”
王母点点头,没再言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王父低头又看了眼信,忽然笑了一下。
“信里还说,三娘想改名。”
王母抬起头,眉心微蹙:“改名改什么名”
“琅嬅。”王父念出这两个字时,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讚赏:“琅嬛福地,女中光华。”
王母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端端的,为何改名何苦这名字,未免太重了些。”
王父反倒说:“我却觉得挺好,说明孩子有志气。”
三娘小小年纪,既知琅嬛福地,又懂女中光华,可见读书是真读进去了,且不止於会认几个字那么简单。
何况他与弟弟如今的名字,也都是入学后自己取的。
虽说长辈所赐之名不可轻改,可三娘到底不同。
她是眼下他几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明显继承了自己聪慧的,会生出这样的心气,会想取个大一些,亮一些的名字,也在情理之中。
王父越想,越觉得这孩子身上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王母看他这副满意的样子,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抿了抿唇,终究识趣地没再说什么,只淡淡道:“你既觉得好,那便好吧。”
嘴上虽这样应了,心里却忍不住轻轻撇了撇嘴。
什么有志气。
这孩子,分明是心大了。
人在蜀中待久了,竟连名字都想换,谁知道她如今心里,是不是连自己该是谁家的女儿都忘了。
如今是换名,將来,保不齐还要换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