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夜未眠。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拂动檐角铜铃,叮当一声,碎在寂静里。
深院幽幽,烛火摇曳,映得厅中那人面容半明半暗。
董坐于案前,一袭深衣如墨,袖口金线暗绣云雷纹,似蛰伏的龙脊。
他手中玉杯轻晃,酒液澄澈,泛着琥珀光泽,倒映着灯焰,也倒映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吕布出兵南阳……倒是个有趣的开始。”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入地底的楔子,沉稳而不可撼动。
屋内无人应答。
四壁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
侍立两侧的亲卫如石雕般沉默,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这不是寻常议事的厅堂,而是权谋的深渊,一言可动山河,一字能倾天下。
董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清音悠远。
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像是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文。
可就在那一瞬,他眸底掠过一道寒光——快如电闪,却锐利得足以割裂夜幕。
南阳战火一起,曹操必怒。而怒者易失其智。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许昌,幕府。
“竖子!背主之犬,安敢犯我疆土!”曹操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竹简震落一地。
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腾,胡须微颤,手中青釭剑已然出鞘三寸,寒光森然。
厅中诸将噤若寒蝉。
吕布叛逃,本就如芒在背,如今竟敢引兵南下,直扑南阳重镇,摆明是要撕裂曹军防线。
南阳乃许昌南门户,一旦失守,荆北与中原连成一片,江东与西川皆可长驱直入。
“丞相息怒。”荀彧缓步上前,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吕布虽勇,然无谋,此番出兵,未必是其本意。”
曹操猛地转头:“你这是何意?”
荀彧抬眸,目光如刃:“属下斗胆——此局,或为他人所设。”
厅内骤然一静。
曹操瞳孔微缩,怒意未退,却已生疑。
他缓缓坐回主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渐缓,思绪却如江河奔涌。
“他人?”他冷笑,“莫非是孙权?抑或刘备?”
荀彧摇头:“孙权未动,刘备尚在江陵整军,皆无北上之迹。然……”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凉王董,自入川以来,步步为营。先是安插细作于荆南,后又暗联山越,今吕布突袭南阳,时机之巧,路线之准,恰如一把利刃,直插我军腰腹——像是有人,早已算好了我的反应。”
曹操呼吸一滞。
他忽然明白过来。
若他怒而调兵南下救南阳,许昌空虚,刘备便可趁虚北上,夺汝南、逼颍川;若他按兵不动,则南阳陷落,民心动摇,诸侯必将观望生变。
无论他如何应对,都被动了。
而设局之人,正坐于长安高堂,冷眼旁观。
“好一个董……”曹操缓缓闭眼,再睁开时,已无怒火,只剩森寒,“他要把我逼进死胡同。”
荀彧轻叹:“不止是丞相。此局若成,荆州、中原、江东,皆将卷入战火。而始作俑者,却可置身事外,执棋而观。”
他话音未落,一名斥候疾步冲入,单膝跪地:“报!江陵方向急讯——刘备大军已拔营,先锋已抵竟陵!”
厅内众人皆色变。
荀彧眉头紧锁:“果然……他要取汝南。”
曹操霍然起身,目光如刀扫过诸将:“传令夏侯惇,即刻率三万精兵驰援南阳!令曹仁固守樊城,不得有失!另遣快马至汝南,命李通严防死守,掘壕设障,绝不可让刘备一兵一卒踏入!”
命令一道道下达,幕府瞬间沸腾。
可荀彧立于角落,指尖轻抚袖中兵图,眉心深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