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雨滴密集地砸在蓝白相间的防雨篷布上。
上野公园的广场边缘。几根生锈的金属支架撑起了一片连绵的避雨区。
五月下旬的梅雨绵绵不绝,让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下水道散发出的腐臭味混合著人群中长久未洗澡的酸餿气味,在这片逼仄的空间內发酵。
泥瓦匠中村裹著一条发霉的薄毛毯,蜷缩在水泥台阶的角落里。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半个月前,松浦建设正式进入破產清算。名下的七处港区工地全数被法院查封。
新闻上说,那位不可一世的松浦社长从京王广场酒店的顶楼跳了下去,摔成了一滩肉泥。
包工头卷著仅剩的几万日元连夜跑路了,留下了几百名拿不到一分钱工资的底层建筑工人。
松浦死了。大藏省的官僚还在电视上宣告著基本面的健康。
可留给中村这些底层工人的,只有漫长的飢饿与绝望。
经济繁荣没有惠及他们,经济危机反而最先降临到了他们身上。
中村的胃部正因为极度的飢饿而產生著一阵阵痉挛。酸水涌上喉咙,灼烧著食道。雨水浸泡过的双脚脚趾之间,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发白,散发著难闻的气味。
周围挤满了和他一样失去生计的底层劳工。
有人木然地靠在生锈的铁柱上,双眼空洞地盯著脚下的泥水。有人甚至连颤抖的力气都已耗尽,宛如一具具散发著酸餿味的躯壳,在这片逼仄的防雨棚下等待著躯体的停摆。
雨越下越大。
绝望的死寂死死捂住了每一个人的口鼻。
突然。
一阵低沉的物理震动,顺著满是积水的柏油路面蔓延过来。
水洼表面的涟漪开始细微地战慄。
中村迟钝地抬起头,布满粗红血丝的眼球微微转动,看向雨幕深处。
“轰隆——”
重型柴油引擎的低频咆哮声穿透了密集的雨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
几束刺眼的车灯强光撕开了灰暗的雨雾。
三辆纯白色车身、侧面印著巨大黑色“s.a. logistics”英文字母的十吨级冷链卡车,碾过广场上的积水,平稳地停靠在防雨棚的前方。
车门推开。
十几名穿著统一黑色防雨制服的工作人员跳下车。
防雨棚下,那些原本处於等死状態的流民们惊恐地缩了缩身子。有人甚至试图往更深的阴影里躲藏。在这个被政府拋弃的寒冬里(经济寒冬),突然出现的大型车队和统一制服,往往意味著警视厅或者市政厅的暴力驱赶。
“动作快点。雨太大了,先把防雨棚支起来。”
一名领头的工作人员手里拿著防爆手电,语速极快地下达著指令。
“你,还有你,去把二號车的保温箱抬下来。注意温度,別让雨水飘进去了。”
“是!”
两名工作人员迅速走到卡车车厢尾部,拉开金属把手。
“哗啦。”
捲帘门被用力向上推起。
沉重的金属支架在泥水中被迅速撑开、固定。几人合力抬下几个巨大的工业级保温箱,在雨中迅速支起两顶简易帐篷。沉重的箱体落在摺叠桌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防雨棚下的流民们依然瑟瑟发抖地盯著这群不速之客,浑浊的眼球里充满了戒备与疑虑。
“咔噠。”
最前方那个巨大保温箱的金属搭扣被解开。厚重的保温盖被一把掀起。
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著牛肉油脂与洋葱甜味的滚烫热气,宛如实质般瞬间衝破了雨幕的寒冷与周围的酸腐味,向著四周疯狂扩散。
防雨棚下的死寂,在这一秒钟被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