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枭营的二十多名弟兄散道路两侧。
弩箭上弦,浑身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跟路边的灌木和石头融在一起。
他们才是埋伏的。
那五百士卒不是埋伏,是明晃晃地站在路上,就是要让张权勇看见。
“军门。”
一个斥候从前面摸回来,跪在他马前。
“张权勇的人已经进谷了,后阵乱了,邵将军在后面追着打。”
“张权勇带着亲兵正在往这边挤,前面已经能看到他们的旗号了。”
邓名点了点头,侧过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这时候,夏国相才从队伍后面慢慢跟上来。
他骑着一匹老马,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
急行军一夜,他这把骨头差点散了架,方才靠着石头歇了一刻钟。
喝了两口水,才勉强缓过来。
夏国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一路上亲眼见识了邓名和邓名麾下豹枭营战士的强悍。
他带兵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急行军一夜,八十里路。
到了地方才休息片刻。
还能立刻投入战斗,仿佛不知道累一般。
他不禁想起这五百人,数天前,明明是他夏国相麾下的兵。
可之前的时候,这些人哪有这般模样?
行军慢了挨骂,走快了掉队,一遇急事就怨声载道。
如今只是换了邓名带着,急行军一夜,八十余里路,据说,只掉队了区区数人。
兵还是那些兵,只是换了个将领带着,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来不及感叹太多,他勒住马,抬头往北面的河谷里望了一眼。
晨光中,河谷里挤满了清军,前面的想跑跑不动,后面的被追着打。
数千人被堵在这条窄沟里,混乱不堪。
夏国相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惊。
他没想到张权勇真被前后夹击堵在了这里。
更没想到邓名区区几百人就敢来堵那么多人的后路。
他看了邓名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目光移开了。
邓名忽然开口问道:
“夏先生,我借了你的旗号和你的兵,来埋伏张权勇,你会不会很生气?”
夏国相沉默了一瞬,淡淡地说:
“行军打仗,尔虞我诈,自然是常理。我是你的俘虏,你想做什么,我拦不住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河谷里那些挤成一团的清军身上,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我劝你,还是慎重些。你们就这么点人,你可知道,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邓名笑了笑,没有接话,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壁。
他问道:
“对了,这里叫老崖口,可并没有悬崖,只有两座山峰中间夹着一条河谷。”
“你在云南呆过几年,可知这地名是从何而来的?”
夏国相回过神来,看了看两侧的山壁,淡淡地说:
“听说这里原本叫‘老隘口’,是古时候曲靖通往昆明的要道。”
“云南土话里‘隘’与‘崖’音近,当地人没有细究,就这么叫下来了。”
“传了几百年,就慢慢变成了‘老崖口’。”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河谷里那些挤成一团的清军,低声补了一句。
“这地方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从前土司打仗,谁占了这里,谁就掐住了昆明的脖子。”
“后来没人争了,就成了赶路歇脚的地方。”
邓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这老崖口会有多险峻。”
他转头对身旁的豹枭营弟兄摆了摆手。
“把夏先生带到后面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等会儿打起来,没空照顾他了。”
...
他转头看了看那两座山,又看了看河谷,嘴角微微翘起。
阿狸从马后走到他身边,仰着头看着他,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邓名阿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
“等会你打仗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沈大哥走的时候说了,让我看着你些。”
“你要答应我,不可冲太前。”
邓名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一个豹枭营的斥候从侧面的山坡上溜下来,浑身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
单膝跪在邓名马前,声音压得很低:
“军门,咱们豹枭营的几队弟兄,约莫百人。”
“已经从敌人后方山坡摸上去了,正在跟清军的攻杀队伍交火。”
“张权勇的后阵已经被邵将军冲散了,他慌了,带着亲兵正在往南边挤,马上就要窜出来了。”
邓名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狸,阿狸站在马后,仰头看着他,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
远处河谷早已乱作一团,呼喊、咒骂、杂乱的脚步声搅在一起,如同开锅沸水,越来越近。
张权勇从人潮里挤出来时,身上已无半分干净之处。
衣衫被荆棘撕得破烂不堪,袖口豁开大口,棉絮外露;
脸颊一道血痕自眉骨斜划而下,血水混着泥污,在脸上淌出一道道暗红浊流。
帽子不知遗落何处,秃头发辫散乱,与周遭溃兵一般狼狈。
他无心顾及自身模样,只一心想尽快逃离这片死地。
亲兵在前强行开道,将挡路之人粗暴推搡向两侧,口中连声喝斥 “让开!”。
刀背不断砸在溃兵肩头,疼得众人龇牙咧嘴,却无人敢回头争执半句。
身后数百溃兵亡命奔逃,人人魂飞魄散。
有人跑丢了鞋袜,赤足踏在尖锐碎石上,脚底早已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痛楚。
有人早已弃刀丢枪,空着双手只顾狂奔,嘴里只会机械地喊着让路。
更有人气力耗尽,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旋即被身后涌来的人流踩踏着、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挪动。
张权勇猛地抬头,忽见前方出现一队人马。
为首一将骑乘白马,一身清军将官装束,铁盔白甲,披风在晨风中威风凛凛。
马鞍之后竖一面大旗,上面绣着斗大一个“夏”字,气度森严,威仪赫赫。
身后数百士卒皆是清军号服,队列严整,刀枪寒光凛冽,全无半分败军之相。
张权勇心头猛地一松,几乎脱口而出——夏字旗!
清军中,能打出这个旗号的,只有夏国相!
他顿时大喜,嘶声喊道:
“是夏将军!夏国相来了!援军到了!”
他一边喊一边推开身边的溃兵,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靴子跑丢了也不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血糊了一脚底板,可脸上全是笑。
身后那些溃兵听见“夏国相”三个字,也跟着喊起来:
“夏将军来了!夏将军来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