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只知道上面有人要杀,不爬上去,后面的人就要杀自己。
可他们实在是爬不动了。
督战队在
斜坡上的清军像一群被赶进死胡同的蚂蚁,爬不动,退不了,只能趴在石头上,等着上面的人往下砸石头。
石哈木和阿穆对望一眼,举起手里的石头——
...
忽然,一阵嘹亮的号角声从南边传来,撕开了清晨的天空。
紧接着,是弩箭破空的声音。
嗖嗖嗖——上百支弩箭从清军侧后方的灌木丛里飞出来,扎进人群里。
那些趴在斜坡上的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矢射穿了后背,一声不吭就栽倒在地。
又一轮弩箭飞来,又是几十个人倒下。
这一次射的是后面的督战队,那些挥着刀赶人的督军。
被箭矢射中胸口,瞪着眼睛往后倒,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斜坡上顿时大乱。
有人喊:
“后面有人!后面有埋伏!”
有人喊:
“督战队死了!督战队全死了!”
有人喊:“快跑!快跑!”
可他们不知道往哪儿跑。
往上爬是死,往下退也是死,侧后方还有人放冷箭,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豹枭营的弟兄们从灌木丛里、从石头后面、从沟壑里钻出来,浑身裹着枯草,脸上涂着泥,跟晨光融在一起。
弩箭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去,射得又快又准。
清军根本不知道箭是从哪儿来的,只看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却找不到敌人在哪里。
清军彻底绷不住了。
督战队死了,没人赶他们了,没人砍他们了,他们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
石哈木站在崖边,手里的石头还举着。
他愣了一瞬,忽然扔下石头,大声吼道:
“援军!援军到了!弟兄们!杀鞑子啊!”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腰刀,刀上的血还没干,刀柄滑腻腻的,可他攥得死死的。
他冲了出去,从崖顶上往下冲,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狼,终于放出了笼子。
阿穆撑着刀站起来,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刀上的血甩了一地,嘶声喊道:
“援军到了!杀!!”
他跟着石哈木冲了出去,左臂耷拉着,血淌了一地,可他跑得比谁都快。
阿旺从地上爬起来,腿上的布条拖了一地,血淌着,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把布条扯断,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跑,刀举着,嘴里喊着:
“杀鞑子!杀鞑子!”
苗兵站起来,彝兵站起来。
他们从崖顶上冲下去,像山洪暴发一样,冲进那些已经乱成一团的清军中间。
他们头发杂乱,脸上全是血。
身上的衣服被刀砍得稀烂,有的连鞋都没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们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睛通红,嘴里喊着杀,手里的刀砍下去,拔出来,再砍下去。
清军慌了。
有人扔下刀就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喊饶命。
有人发疯似的往下跑,撞翻了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把脸埋进石头缝里,浑身发抖。
斜坡上的清军四散而逃,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到处乱跑,到处乱滚。
刀枪扔了一地,旗帜踩在脚下。
石哈木一刀砍翻一个逃跑的清军,又一刀逼退另一个,站在斜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软得站不住,可他还站着。
阿穆从后面跑过来,一脚踩在碎石上,差点摔倒,被石哈木一把拽住。
他靠在石哈木肩膀上,喘着粗气,手里的刀还举着,刀尖指着
“老石。”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援军终于……来了。”
石哈木点了点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
张权勇的迅速通过河谷的命令传下去后,队伍开始往河谷里涌。
官道本就不宽,两侧又是陡坡,好几千人的队伍挤在一起。
前面的想快走,后面的跟不上,中间的人被夹着往前推。
盾牌撞着盾牌,长矛戳着前面人的后背。
骂娘声、惨叫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在河谷里回荡。
“快!快!别堵着!”
军官们挥着刀喊,可没人听他们的。
前面的走不动,后面的推着走,中间的被人流裹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挪。
后阵的压力骤然减轻了。
张权勇把大部分兵力让他们撤退,留在后面挡邵尔岱的人越来越少,阵型也开始松动。
盾牌手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边的人都在往河谷里跑,自己还举着盾牌站在这里,心里就开始发虚。
长矛手把矛竖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邵尔岱敏锐地发现了这个机会。
他骑在马上,看着清军的后阵开始松动,阵型越来越薄,盾牌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长矛手也开始往后退。
他攥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打了一夜,就等这一刻。
“火枪手!”
他厉声吼道。
“还有弹药的,全部打出去!打完就上马,跟着我冲!”
最后几十个还有弹药的火枪手蹲在树后、石头后面,把最后几发铅弹装进枪膛,瞄准了清军后阵最薄弱的地方。
枪声响起,铅弹呼啸着飞过去,清军后阵又倒下十几个人。
这一次,没有人补上来了。
缺口撕开了,再也堵不上了。
“归正营!出击!”
邵尔岱拔出刀,刀尖指向那道缺口。
“跟我大声喊,周大帅的大军到了!杀啊!”
四百多骑兵跟着他,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插进清军后阵的缺口里。
马刀挥舞,寒光闪烁,清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补上来了。
后阵的士兵回头一看,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前面的同袍被砍翻在地,血溅了一脸。
他们扔下盾牌,扔下长矛,转身就跑。
归正营的骑兵齐声呐喊,声音在河谷里回荡。
“周大帅来了!周大帅的大军到了!”
清军后阵彻底崩溃了。
有人往河谷里跑,有人往山上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可河谷里已经挤满了人,往哪儿跑?
前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后面的人想挤进来,两股人流撞在一起,谁也走不动。
“快跑!明军追上来了!”有人喊。
“周开荒来了!伪明军追上!快跑啊!”
有人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跑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