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庄宏,压低声音问:
“信里写了什么?”
庄宏摇了摇头:
“邓大人没说,末将也不敢看。”
谈允仙寻了处静室,拆开信封。
内中薄纸一张,字迹虽不甚工整,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里没有多余的絮叨,只短短几行字:
“小仙:军中诸事,赖卿操持,吾无后顾之忧。前路虽险,吾自有分寸。”
“卿在后方,便是吾之倚仗。腊月天寒,善自珍重。事了即归,勿念。”
她看着“卿在后方,便是吾之倚仗”一句,微微顿了顿,随即垂下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
石哈木带着八百人在山路上一路急行。
阿旺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柴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拨开前面的荆棘。
山路越走越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陡峭的山崖,一脚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可阿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像一只在山间穿行的岩羊。
苗兵和彝兵都是山里长大的,走这种路不费劲。
石哈木骑在一匹矮壮的山地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百苗兵,三百彝兵,沿着山路排成了一条长龙。
人人精瘦干练,腰间别着柴刀弯刀,背上挎着弓弩,不带一面旗帜,不带一件辎重。
八百人走在山间,像一群沉默的狼。
可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石哈木抬头望去,西边的天际涌上来一大片乌云,黑沉沉的,压得很低。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阿旺停下来,嗅了嗅空气,脸色变了:
“糟了,这天,要下大雨了。这雨怕是不会小。”
石哈木皱了皱眉。
下雨倒不怕,可山路本来就难走,一下雨就更难了。
他看了看前面的山道,又看了看身后的队伍,沉声道:
“加快速度,趁雨没下来多赶些路。”
队伍加快了脚步。
可山里的雨说来就来,还没走出一里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雨水顺着山壁往下淌,脚下的路很快变成了泥浆,踩上去滑溜溜的。
有好几个苗兵脚下打滑,摔了一跤,被后面的人手忙脚乱地拽住。
“小心!”
石哈木勒住马,厉声道。
“慢点走,踩实了再迈步!”
队伍慢下来,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山路两旁的沟壑里开始有水声轰鸣,泥水裹着碎石往下冲。
阿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喊道:
“将军,前面的路不好走,有一处山壁很陡,雨这么大,怕是会——”
他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是一阵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整座山都在发抖。
“泥石流!”
阿旺脸色大变。
“快往后撤!快!”
石哈木猛地勒住马,厉声吼道:“往后撤!快!”
可已经来不及了。
前面的山壁上,一大片泥土和碎石裹着雨水崩塌下来,从山上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前面的一段山路。
几个走在最前面的苗兵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泥石流卷走了。
石哈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泥浆里,伸出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湿漉漉的空气。
“阿旺!阿旺!”
他嘶声吼道。
阿旺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被一块石头绊倒,泥浆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拼命挣扎,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可树枝太细,一抓就断了。
泥浆还在往下涌,眼看就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石哈木翻身下马,一脚踩进泥浆里,泥水没过了小腿。
他踉踉跄跄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阿旺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后拽。
阿旺的腿被泥浆吸住了,拽不动。
旁边的两个苗兵也冲过来,三个人一起拽,才把阿旺从泥浆里拖出来。
阿旺趴在地上,浑身是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泥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几个弟兄……那几个弟兄……”
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石哈木回头看了一眼那段被泥石流吞没的山路,泥浆还在往下淌,那几个人已经看不见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他不能停下来。
八百条人命在他手里,他得带着他们过去。
“清点人数!”
他厉声道,“看看少了多少人!”
苗兵和彝兵们从惊魂中回过神来,开始清点人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苗兵百总跑过来,脸色惨白:
“将军,少了五个人。三个苗兵,两个彝兵。都是走在前面的,被泥石流卷走了……”
石哈木沉默了很久。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穆走过来,浑身湿透,脸上的表情比雨水还冷:
“泥石流把路堵了。得绕过去,不然过不去。”
石哈木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口气压下去:
“找路。阿旺,你找路。”
阿旺从地上爬起来,浑身还在发抖,可他还是点了点头,拄着树枝往前走去。
他沿着山壁走了一段,又折回来,又往前走了一段,又折回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指着山壁上一道窄窄的石缝说:
“这里,能爬上去。翻过这道梁子,就能绕过去。”
石哈木看了一眼那道石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咬了咬牙:
“上。一个一个来。苗兵先上,彝兵跟上。把弓弩递上去,小心些。”
八百人开始攀爬那道石缝。
石壁滑得厉害,好几个人爬到一半又滑了下来,摔得满身是泥。
苗兵手脚灵活,爬得快些;
彝兵也不差,只是比苗兵稍慢。
石哈木站在石缝
阿穆站在上面,一个一个地往上拉,指节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
等所有人都翻过那道石梁,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时辰。
雨渐渐小了,可天也快黑了。
石哈木站在石梁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那段被泥石流吞没的山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泥浆和碎石,还有几根被冲断的树枝。
他转过身,厉声道:
“走!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宿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