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王二虎猫着腰钻进帐篷,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
“统领,小的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贺成景盯着他:
“讲。”
王二虎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
“下午那会儿,小的带人在东边放哨,远远瞧见兀尔特那队人跟伪明军对上了。”
“本来以为就是寻常接战,可后来……后来小的越看越不对劲。”
贺成景眉头一皱:
“怎么不对劲?”
“他们骑兵互相冲了一阵,随后伪明军的人多,从四面围上来了,把兀尔特他们围在当中。”
“小的当时想,这下兀尔特怕是要吃大亏——可谁知道,围是围住了,打却没真打。”
王二虎偷偷觑着贺成景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
“两边的头领隔着老远说话,说了好一会儿。”
“小的离得远,一个字都听不清,可那架势……不像是在骂阵。”
贺成景的眼睛眯起来:
“后来呢?”
“后来……后来伪明军那边不知怎的,忽然就撤了。”
王二虎咽了口唾沫。
“围得好好的,说撤就撤,把他那三百人全放了。”
“小的看得真真儿的,是伪明军占着优势把他们围住了,说了会话之后,主动撤的。”
贺成景的脸色沉下来,盯着王二虎: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伪明军占了优势,把他们围住以后,说了话才撤的?”
王二虎用力点头,语气笃定:
“小的不敢隐瞒,确实是围住了以后,说了话之后撤的。”
“小的亲眼所见,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而且小的听说明军那头领,好像叫什么邵尔岱,以前跟兀尔特是一个旗的……”
贺成景的眼睛眯了起来。
邵尔岱!
那个叛徒。
兀尔特的正蓝旗“老弟兄”。
他忽然想起兀尔特刚才禀报时的神态。
面不改色,对答如流,说“远远接了一下”,“没敢缠斗”。
可王二虎看见的,分明是伪明军占据优势,把他们包围了。
随后两军对峙、头领对话、然后明军主动撤退。
五百骑围了三百骑,打了半天,说几句话就撤了?
天底下哪有这种仗?
“传兀尔特。”
贺成景沉声道。
“让他立刻来见我。”
兀尔特刚躺下不久,就被亲兵叫了起来。
“副统领,贺统领有请。”
兀尔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起身整了整衣甲,跟着亲兵往中军帐走去。
帐篷里,贺成景坐在那里,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王二虎,右营的哨长。
那人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他。
兀尔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兀尔特。”
贺成景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下午那趟差事,你再跟我仔细说说。”
兀尔特抱了握拳:
“是。卑职率部向北搜索三十里,遇明军游骑约五百人,游骑接战后。”
“对方撤退,卑职率部返回。”
贺成景盯着他:
“接战?怎么接的战?”
“骑兵对冲,互有试探。”
“对方多少人?”
“约五百人。”
“你们多少人?”
“三百人。”
贺成景忽然笑了,笑得兀尔特心里发寒:
“三百对五百,打了一阵,对方就撤了?兀尔特,你当你遇上的是豆腐兵?”
兀尔特没有说话。
贺成景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我怎么听说,你们打了一会儿就停了,两边的头领还说了半天话?”
“说完话,人家就撤了?这是打仗,还是叙旧?”
兀尔特的脊背僵了僵,仍硬着头皮道:
“统领,卑职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
贺成景冷笑一声,指着王二虎。
“他亲眼看见的!你跟你那个正蓝旗的老弟兄邵尔岱,隔着阵前说话!”
“说什么了?是不是商量着怎么把他那五百人引过来,把我这一千人包了?”
兀尔特脸色一变,猛然扭头看向王二虎。
王二虎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道:
“小的……小的就是远远看见,没听清说什么……”
贺成景逼视着兀尔特。
““你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为什么说完话,他们就撤了?”
“五百人围了三百人,不打不杀,就这么放了——兀尔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
兀尔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迎着贺成景的目光:
“统领,邵尔岱确实想招降我来着。”
贺成景眼睛一眯。
“他围着我们,说了半天,让我带着弟兄们投降。”
兀尔特的声音很平静。
“我骂了他一顿,没答应。后来他看劝不动,就撤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卑职怕统领多心。”
兀尔特直视着他。
“邵尔岱是叛徒,卑职跟他有旧,这是事实。”
“卑职跟他说话,这也是事实。但卑职没有降,卑职的人也没有降。”
“统领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我手下那三百弟兄,看有没有一个人跟着他走了。”
贺成景盯着他,盯了很久。
帐篷里静得出奇,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兀尔特。”
贺成景终于开口,声音缓了下来,却更冷了。
“你跟着大清多少年了?”
“二十年。”
“二十年,不容易。”
贺成景点点头。
“我也不想疑你。可你是老人了,该明白——这年头,人心隔肚皮。”
“你那老弟兄邵尔岱,今天能带五百人来招降你,明天就能带五千人来要你的命。”
“你跟他隔着阵前说话,说了一个时辰也好,说了半个时辰也好。”
“到底说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兀尔特没有说话。
“我不治你的罪。”
贺成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没有证据。但是兀尔特——”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从今天起,你和你的人,给我走在前头。遇敌先上,撤退殿后。”“
我要看看,你那老弟兄下次见了你,是劝你投降,还是砍你的脑袋。”
兀尔特的脸色白了白,仍抱拳道:
“是。”
“下去吧。”
兀尔特转身离去。
走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他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自己营中,苏间色迎上来,压低声音问:
“副统领,没事吧?”
兀尔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天上的夜空,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