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扫过后面三个生人——唐守拙裤脚沾着井下特有的黑泥与暗红色矿渣,老冯眼神锐利如鹰,二毛虽然笑着但气息沉凝——田老四的笑容僵了僵,搓着手,有些无措。
“不忙吃。” 刘矿长摆摆手,侧身让开,
“这几位同志,想找你老汉摆点老龙门阵。”
堂屋昏暗,唯一的光源是方桌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的煤油灯。
火苗不大,却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附在影子里蠕动。
空气里有陈年烟叶、潮湿木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香灰混着铁锈的沉闷味道。
田老巴子从里屋慢吞吞踱出来。
他比儿子更干瘦,背驼得厉害,像常年被无形的重物压着。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在昏黄灯光下,瞳孔深处仿佛映着两点幽微的、不属于这室内的光。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袖口磨损,但出奇地干净。
目光在来人脸上缓缓扫过,尤其在唐守拙脸上停留了片刻,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唔”声,算是招呼。
刘矿长简略说明来意,刚提到“三层岩”、“老规矩”、“山神土地”,田老汉浑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掠过唐守拙沾着异样矿尘的指尖,又掠过老冯腰间油布包隐约凸起的、非剪非尺的轮廓,最后落在二毛脸上——二毛立刻堆起笑,掏出那两包“大重九”,恭敬地递上。
过滤嘴香烟在穷乡僻壤是稀罕物。
田老四眼睛一亮,喉结滚动。
田老巴子却只是淡淡“瞄”了一下,没接,转身从门后摸出一个油光发亮的竹根烟斗,不紧不慢地塞着自家晾晒的土烟丝。
他用枯瘦的手指捻着烟丝,动作慢得让人心焦。
火柴划亮,瞬间照亮他深陷的眼窝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凝滞的空气里盘旋上升,竟不散开,反而诡异地聚拢成细长一缕,袅袅飘向房梁某个角落——那里,隐约可见几张褪色的、边缘卷曲的纸符,用饭粒粘着,符上的朱砂早已黯淡成褐色。
“张献忠……阴兵?” 田老巴子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老木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字字凿进寂静里。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寸,又骤然低伏,光影剧烈晃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秦良玉,晓得不?” 他磕了磕烟斗,灰烬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明朝那个女总兵土司,我们石柱的。她的白杆兵,厉害。”
他抬起眼皮,那两点幽光直直看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土墙,看到了沟外那层叠的山峦。
“就是在这洗脚沟……伏杀了张献忠三千兵。一个,都没跑脱。”
“三千?” 二毛下意识重复,声音有些干。
田老巴子没理会,继续用那种平直却瘆人的语调说:
“白杆兵用的白杆枪,枪杆子是白蜡杆子,硬中带韧,枪头淬过石柱的寒铁,专破铁甲。但老辈子传,那枪杆子里,还封着东西。”
“封着东西?” 唐守拙追问,脊柱深处那沉寂的盐龙脉,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