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文书带来的尘埃落定感,像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搬开,留下的,是空旷的阳光,和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轻盈。
对于顾承宇而言,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胜利”后的轻松感,陌生的是,这场胜利的场域,不再是会议室和谈判桌,而是身后那个小小的家。
收养手续办妥的第二天清晨,他习惯性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苏醒的景象。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那部从不离身的手机,屏幕上,消息提示像永不停歇的电子蝗虫,一波接一波地涌现。
“顾总,下午与“星云科技”的并购会议,请您下午两点前提供最终意向书,对方CEO上午就飞走了。”
“承宇,恒越新投的项目想和你午餐时聊聊,关于“情绪赛道”的合规转型,他们需要你的看法。”
“海外对冲基金那边的方案,需要你在今晚截点前批阅签发。”
每一个字,都代表着数以千万计的生意,代表着那个他亲手构建起来的、严丝合缝的商业帝国。过去,他会像处理战报一样,迅速回复、下达指令。但今天,他那双在数字和报表中锐利如鹰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些信息,像在看与自己无关的外语。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然后,他的拇指,缓缓地、决绝地,按在了手机的电源键上。
屏幕上的光芒,从亮眼的彩色,逐渐褪去,最终,陷入一片深邃、绝对的黑暗。
世界,瞬间安静了。
不再有信息提示音,不再有电话震动,不再有资本市场的喧嚣。只剩下窗外城市车流的低鸣,和身后厨房里传来的、砂锅“咕嘟咕嘟”的炖汤声。
与此同时,位于城市另一端的恒越资本办公室,正上演着一出小型“现代宫心计”。
“什么?!顾总手机关机了?!”娇小干练的秘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指在通讯录上飞速滑动,一遍遍地拨打着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
合伙人级别的微信群里,早已炸开了锅,消息刷新的速度比股价跌得还快。
“@全体成员 谁跟顾总在一起?!他现在完全联系不上!”
“见鬼了,今天他还有两场关键会!这个节骨眼上玩消失?!”
“@陈助理 你不是说陪他去处理家事吗?怎么回事?家事比几个亿还大?!”
“我记得他失联过一次,是在听证会那几天……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人心惶惶,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他们无法想象,那个如同精密时钟般分秒不差的“顾承宇”,会主动脱离这个高速运转的商业轨道。
而制造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一个他曾经认为最“无意义”的地方——游乐园。
阳光有些刺眼,巨大的摩天轮正缓缓升起,过山车的轨道盘旋着,下方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尖叫和释放的欢呼。
顾承宇穿着一件不是很品牌的休闲衬衫,西装革履的痕迹被彻底磨灭。他排在“激流勇进”的队伍里,身后是兴奋的小宇。
“爸爸,我们坐那个最高的!”
他看着孩子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期待,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点了点头。
坐上过山车,安全扣扣上的“咔哒”声,比任何一场商业谈判的倒计时都更让他紧张。随着列车缓缓爬升,高处的风灌进他的衣领,让孩子兴奋地大叫,而他却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眉头微蹙。
“爸,你怕呀?”
“不怕。”他语气生硬,但坐稳后的姿势,却出卖了他。
过山车呼啸着俯冲而下,巨大的失重感袭来,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当风声和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冲进耳朵时,身旁传来的小宇那声又高又亮的笑声,却意外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落进他的心里。那笑声带着一种力量,仿佛在告诉他:你看,这是属于你的,活生生的现实。
接着是打游戏。一个需要快速反应和技巧的投篮游戏。顾承宇作为一个在商场上以决断力着称的人,此刻却在玩偶机的机械臂前,显得笨手笨脚。一次次掉球,一次次在计时结束的“滴滴”声里沮丧。
“唉,又输了。”他把游戏币塞给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一份商业报告。
孩子却毫不在意自己的“好成绩”,只是仰着头,用一种带着一点点困惑和一点点敬佩的眼神看着他,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你今天……不是有很多会吗?”
顾承宇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可以写入教科书般的、完美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