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先生掏出怀表看了看，表盖“咔哒”一声合住。“还有一个时辰，”他说，“我家那口子准在茶摊等着，她知道我今天回，保准泡好了新茶，用粗瓷碗装着，烫得手都捏不住。”
船渐渐慢下来，能看见码头的石阶了，一级一级往岸上排，像串没串完的珠子。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站在最指。
“那不是你家的吗？”货商碰了碰阿禾的胳膊。阿禾眯着眼看，妇人的头巾是他临走时买的那块蓝印花布，小娃的鞋跟他给娃做的那双一模一样。他忽然就跑起来，往跳板那边冲，差点被缆绳绊倒。
“慢点！”老把式在后面喊，“船还没停稳呢！”
阿禾哪听得进去，眼睛里只看得见那抹蓝和那个蹦跳的小身影。跳板刚搭稳，他就踩了上去，木板被压得“咯吱”响，像在替他喊。离石阶还有三步远时，小娃突然挣脱妇人的手，往他这边跑，嘴里喊着“爹”，声音脆得像铃铛。
阿禾蹲下来，把小娃接在怀里，差点被撞得坐在地上。小娃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股皂角香。“爹，你咋才回？”娃仰着脸问，眼睛亮得像星星。
妇人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碰又不敢碰似的。“路上顺不？”她问，声音有点抖。阿禾刚要说话，怀里的娃突然指着他的头发：“娘，爹有白头发了。”
他这才发现，妇人眼角也有了细纹，像被风刻上去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柳树叶的香，他忽然觉得，这归心哪是箭——是系在心头的线，一头拴着漂泊的船，一头拴着岸上的人，不管走多远，线一扯，心就飞回来了，快得像光，暖得像家。
（第五百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