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冲出“方向囚笼”后,并未获得片刻喘息。
前方,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机械迷宫。
无数巨大的、如同钟表内部齿轮般的青铜圆盘,在虚空中以一种毫无逻辑可言的方式互相咬合、缓缓转动着。它们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甚至在以一个倾斜的角度自转,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仿佛能直接刮擦在人的神魂之上。
而在那些巨大齿轮的缝隙之间,悬浮着更多的、形态各异的“囚笼”。
这一次,囚笼里关押的不再是抽象的概念。
旗舰“墨者”号从一个巨大的、如同鸟笼般的囚笼旁掠过,那囚笼由扭曲的音符构成,里面困着一个正在放声歌唱的女孩幻影。她的歌声美妙绝伦,充满了对自由的向往,但歌声却被囚笼扭曲、吸收,无法传出分毫。
这里囚禁着“声音”。
另一个囚笼里,是一片不断变幻色彩的绚丽光幕,那是某个世界被抽离的“色彩”,导致那个世界陷入了永恒的黑白。
还有一个囚笼,里面是一座正在崩塌的沙城,无论沙城如何努力重建,都会在建成的瞬间化为齑粉。
这里囚禁着“永恒”。
“我们只是……走进了展览馆的下一个展厅而已。”
陆尘虚弱的声音在舰桥上回响,让刚刚升起一丝庆幸之心的船员们,再次如坠冰窟。
“全舰队注意,航道正在收窄!”萧月的声音及时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这些齿轮的转动并非毫无规律,它们在缓慢地改变着空间结构。根据“星轨罗盘”的推演,我们必须在七个时辰内通过这片区域,否则所有安全航道都将被彻底封死!”
舰队再次绷紧了神经,如同一条在无数铡刀之间穿行的游鱼,沿着那条金色的蛛丝航道,心惊胆战地前进。
陆尘强撑着身体,盘膝坐在指挥台前,闭目调息。刚刚强行“画”出法则,对他的消耗是毁灭性的,神魂如同被撕裂的画布,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难以想象的痛楚。
萧月和柳扶风一左一右地护在他身旁,将自身道蕴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勉强维持着他神魂的稳定。
在“分析”与“直觉”的完美配合下,舰队再次有惊无险地穿越了数个由“窃取”概念构成的陷阱。他们曾短暂地失去了“冷”与“热”的认知,导致飞船的温控法阵彻底失灵,船舱内一半酷暑难耐,一半冰寒刺骨。也曾被窃取了“重量”,导致整艘旗舰像一片羽毛般不受控制地飘荡起来,险些撞上一个转动的巨型齿轮。
每一次,都是在陆尘几乎要昏厥过去的痛苦呻吟中,靠着他那近乎本能的指引,舰队才在最后一刻化险为夷。
然而,当舰队终于穿过这片令人发疯的机械迷宫,抵达航道的尽头时,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方,出现了一道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横贯整个虚空的巨大断崖。
这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悬崖。
它的断面,不是岩石,不是土地,而是一片狂暴地、沸腾着、撕扯着一切的七彩时空乱流。无数世界的残骸、破碎的法则、甚至是时间的碎片,都被卷入其中,像被投入粉碎机一样,化为最纯粹的混沌能量。
那道唯一的、指引着他们的金色航道,也在这道断崖前,戛然而止。
就好像一条通往彼岸的桥,从中间被人硬生生斩断了。
““星轨罗盘”显示……航道中断。”一名铁鸦卫的声音干涩地报告,带着一丝绝望,“前方是……是“法则断崖”,任何物质或能量接触到断崖边缘,都会被瞬间分解为最基础的法则粒子。”
萧月催动“道律之眼”,眼中的银色数据流疯狂闪烁,试图寻找任何一丝可以通行的可能性。但她看到的,只有一片代表着“绝对毁灭”的红色警报。那里的法则已经不是混乱,而是彻底的“无序”,是宇宙在自发地进行着一场永恒的、毫无意义的熵增。
“罗盘有新的提示。”柳扶风指着那悬浮在半空的“星轨罗盘”,轻声说道。
只见罗盘之上,一行由古老星光构成的文字缓缓浮现。
“欲渡断崖,需持‘存在之锚’,定汝之‘在’,方可不为乱流所化。”
存在之锚?
这是什么东西?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一股名为绝望的气氛再次开始蔓延时。
异变陡生。
在舰队侧后方的虚空之中,空间仿佛一块柔软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艘通体漆黑、造型如同深海怪鱼的诡异快船,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那道裂缝中滑了出来。
它没有任何引擎的轰鸣,没有任何能量的波动,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仿佛它也是这片虚无的一部分。
幽影会!
舰桥上的警报瞬间被拉响,所有炮口都在第一时间锁定了那艘不速之客。
“不要开火!”萧月立刻下令,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些逐利的秃鹫,只会在猎物最虚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然后,开出最昂贵的价码。
果然,一道由纯黑符文构成的投影,出现在了“墨者”号的舰桥中央。
投影中,一个身披斗篷、气息完全内敛的身影静静站立着,正是那位与他们打过数次交道的“计价者”。
“薪火的传承者们,日安。”“计价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冷漠,不带丝毫感情,“看来,你们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你们一直在跟着我们?”萧月的语气冰冷,充满了警惕。
“‘跟随’这个词并不准确。”“计价者”缓缓摇头,“我们只是在观察一个高风险投资标的的走向而已。而现在,这个标的似乎遇到了一个……足以让其价值归零的系统性风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幸运的是,我们恰好拥有一种可以对冲此风险的工具。”
说着,他伸出手,一枚由不知名灰白晶体制成的、不断在“存在”与“虚无”之间闪烁的奇特锚状物,出现在他的掌心。
““存在之锚”,一次性消耗品。足以让你们的舰队,安全渡过这道“法则断崖”。”
舰桥上的众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条件。”陆尘睁开了眼,沙哑地吐出两个字。他知道,对方铺垫了这么多,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点。
“很简单。”“计价者”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那悬浮的“星轨罗盘”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航行日志。”
“在你们成功抵达“法则畸点”之后,将“星轨罗盘”记录下的、关于“北渊鬼都”的完整航图数据,复制一份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