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你知道我写的是事实,应该让皇上知道的事实。”
许长平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与乞求,
“您为何还是不肯?这封奏疏,只要加上您的官印,便能通过驿站直达天听!您难道真要看着这杭州城变成一座死城,看着一半的浙江陷入万劫不复吗?”
许长平现在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昔日京城少年进士的风采。
哪有一点曾经跟朱逢春日日斗嘴的油腔滑调。
他身上的官服已经好几日没换了,下摆沾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暗黑色的血污,那是他在救灾现场留下的印记。
因为连日奔波在泥泞的堤坝和灾民安置点,加上汗水反复湿透又捂干,他身上散发着一阵阵令人掩鼻的酸臭味。
但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一双眼睛赤红得可怕,像是要滴出血来。
何铭远缓缓叹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下属。
他从许长平身上,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这般一腔热血,觉得只要读圣贤书,行仁义事,便能兼济天下,廓清玉宇。
可入了这官场大染缸,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才明白,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是有多难。
每一个笔画,都得用良心和血泪去填。
“长平啊。”何铭远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不是本官不愿意跟你联名上奏,也不是本官怕死。而是……这这里面的水,实在太深了。”
他走到桌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许长平写好的奏疏,苦笑道:
“你信不信,我们这边前脚刚把这奏疏递出去,后脚这衙门里就会出乱子?甚至……你我二人在半夜就会被人意外灭口?而这份奏疏,别说到达天听,恐怕连杭州府的地界都出不去,就会化为一堆灰烬。”
许长平身子一僵,双拳紧紧握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就这么看着?”
“等。”何铭远吐出一个字,
“你且等等。这边的动静这么大,瞒是瞒不住的。朝廷迟早会派人下来。”
许长平惨笑一声,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朝廷派人?大人,您比我更清楚。如今朝中党争正如火如荼,大皇子和三皇子斗得你死我活。朝廷若派来的人,是想来搅浑这趟水的呢?或者是……本就是这浑水中的人呢?那这浙江的百姓又该当如何?”
如果是来捂盖子的,如果是来借机清洗异己的,那这几十万灾民,不过是他们权谋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何铭远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许长平的话。
因为这不仅是可能,而是极大的概率。
他重新走到窗前,仿佛能从知府大院的围墙外看到满目疮痍的府城,良久,才缓缓念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他回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许长平,声音低沉而悲凉:
“你我二人,在这滔滔大势面前,也不过就是这刍狗当中的一员罢了。”
刍狗。
祭祀时用草扎的狗,用时珍贵,用完即弃。
许长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石堵住,窒息般的痛楚蔓延全身。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几日在城外看到的场景。
洪水退去的地方,满是淤泥和残垣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