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风雪似乎更大了些。细密的雪沫被寒风卷起，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韩正希沉默地跟在方岩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又令人作呕的一幕幕——尹细构谄媚又贪婪的脸，同伙伸来的肮脏手掌，污秽的言语，以及方岩指尖闪过的、冰冷夺命的金芒。
她并不后悔自己最初想要指路的善意，那源于她内心深处对同族血脉无法完全割舍的悲悯。但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将那点悲悯击得粉碎。更让她感到沉重和一丝后怕的是，方岩在事后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评述。
他没有斥责她的天真，没有炫耀自己的先见之明，只是用事实给她上了一课。但这一课，似乎……还缺少点什么。
方岩走在前面，步履沉稳，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种山岳般的安定感。他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安慰或开导的话，甚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这种沉默，反而让韩正希心中那份不安和未尽的感觉愈发清晰。
她紧走几步，几乎与方岩并肩，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以及努力克制的冷静：“东家……我是不是，做错了？”她指的不仅仅是轻信，更是……放走了剩下那些人。
方岩脚步未停，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错在轻信，但放他们走，在当时的情境下，是你的选择。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他的回答依旧平静，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韩正希心中那个隐约的不安气泡。后果……那些被吓破胆、仓惶逃入山林的韩奸，他们会带来什么后果？
韩正希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那些人，那些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出卖、侵害同族的人，他们现在知道了“白头山深处可能有抵抗组织”的消息，更亲眼见到了方岩（虽然可能没看清具体样貌，但知道有高手存在）！如果他们走投无路，或者心生歹念，会不会……会不会干脆调头跑回开城郡，用这个情报去向日本人邀功，换取一线生机？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也足以让日本人对白头山方向投入更多关注，甚至可能暴露地窝子的大致方位！
“东家！”韩正希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我们……我们不能放他们走！他们，他们可能会回开城！会把遇到我们的事情说出去！哪怕只是猜测，也会引来麻烦！”
她终于意识到了那个被忽略的、却可能致命的“后果”。
方岩这才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她。风雪吹动他的额发，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一闪而过。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韩正希，仿佛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或者说，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