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的话,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了情绪激动、几乎要热泪盈眶的叶青尘头上。
他愣在那里,单膝跪地的姿势有些僵硬,捧着祖木令碎片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混合着激动、虔诚、忐忑、期盼的复杂表情,也凝固了一瞬。
挺厉害的祖宗?或者我就是那个挺厉害的祖宗?
这话……怎么能说得如此……如此轻描淡写,如此……混不吝?
难道听到自己可能拥有如此显赫(即便已衰落)的古老血脉,甚至可能本身就是一位传奇先祖时,不该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震惊、恍惚、追忆,或者至少是些许的动容吗?
叶青尘看着叶宇那双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无聊意味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三日来的辗转反侧、激动难眠、翻阅古籍查到双眼发红、恨不得立刻飞回来证实一切的种种行为,在对方眼里,可能就跟小孩子发现了一件有点意思的旧玩具差不多。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明悟,涌上叶青尘心头。是了,眼前这位,可是能让神兽王者托孤、让飞升者联盟俯首、谈笑间拍碎千年世家祖祠的存在。一个所谓的“上古至尊家族后裔”的身份,哪怕再惊人,对他而言,恐怕也激不起太多波澜吧?至于“先祖本人”这个更惊悚的猜测……叶青尘甚至不敢深想,那太过超越常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啊,以这位叶道友(或先祖?)展现出的莫测手段与超然心性,岂会因血脉身世而轻易动容?自己之前的反应,倒是有些着相了。
叶青尘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优雅,只是脸上激动的红潮稍稍褪去,恢复了部分往日的温润。他小心翼翼地将祖木令碎片放回玉匣,又将那幅古老画像重新卷好,系上细绳,珍而重之地收回匣中,盖上盖子。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重新找回了谈话的节奏。
“让叶道友见笑了。”叶青尘苦笑一声,对着叶宇再次拱手,这次姿态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面对长辈般的敬畏,“实在是此事关乎我叶家根本,青尘一时情难自禁,失态了。”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目光扫过院子里一个个竖起耳朵、满脸好奇的娃娃们,又看了看几只同样瞪大眼睛的神兽幼崽,最终将目光落回叶宇身上,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
“叶道友既问,青尘不敢隐瞒。不错,我此来,首要确是为确认道友与我叶家之渊源。但此事背后,亦牵连着我青林叶家……万年兴衰,乃至生死存亡之局。”
“生死存亡?”叶宇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提起了一丝兴趣,他调整了一下躺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示意叶青尘继续,“说说看。你们这叶家,听起来好像挺厉害,怎么就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
叶青尘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屈辱与痛惜,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平复心绪,也仿佛在回忆那尘封在岁月长河中的家族荣光与伤痛。
“道友所言不错,”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我青林叶家,在上古时期,的确曾为神域巅峰的至尊家族之一。那时,我叶家先祖执掌部分生命大道与时空权柄,统御万方生灵,所居‘青林神境’,乃神域一等一的洞天福地,神木参天,灵气如雨,奇花异草遍地,神兽珍禽栖居。族中强者如云,天骄辈出,一言可定一方神域兴衰,一念可决万千种族存亡。即便是当时统御神域中央神庭的几位无上神帝,对我叶家亦要礼让三分。”
他的话语中,不自觉地带上了自豪与追忆,但很快,这光芒便黯淡下去,被沉沉的暮色取代。
“然而,盛极而衰,乃天地至理。大约在距今万载之前,神域发生了一场波及甚广的未知浩劫,史料语焉不详,只以‘纪元之末,诸神黄昏’寥寥数字带过。我叶家,便在那一场浩劫中,首当其冲,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叶青尘的声音变得干涩:“具体原因,族中记载亦多有残缺遗失。只知似乎与家族守护的某件至宝,以及我族血脉核心的某种隐秘有关。浩劫之中,家族顶尖强者死伤殆尽,传承近乎断绝,执掌的权柄也消散大半。更可怕的是,家族因此被卷入巨大的漩涡,被某些幕后黑手与敌对势力打上了‘禁忌’的烙印。”
“禁忌?”叶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的,禁忌。”叶青尘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懑,“从那以后,叶家之名,在神域诸多正式场合成为了一种忌讳。昔日交好的势力或疏远,或反目;曾经的附庸纷纷脱离,甚至倒戈相向。我族残余之人,不得不放弃祖地‘青林神境’,举族迁徙,隐姓埋名,躲入这偏远的青林洲深处,依托始祖留下的一处秘境根基,苟延残喘,这才勉强保住了传承不灭。但也因此,我叶家从神域舞台上彻底销声匿迹,成为了一个活在阴影与记忆中的‘禁忌家族’。”
他抬头看向叶宇,眼中满是苦涩:“万载以降,我叶家子弟,无不以复兴家族、洗刷‘禁忌’之名为己任,刻苦修行,默默积攒力量。然而,失去祖地神境,资源匮乏;背负‘禁忌’之名,处处受制;加之当年浩劫损伤了家族根本,后代血脉天赋一代不如一代……复兴之路,何其艰难。”
“到了如今,”叶青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家族内部亦是问题重重。当年浩劫,嫡系一脉损失最为惨重,传承断续。如今族中大权,多被几支势力较大的旁系把持。他们各有盘算,争权夺利,内耗不断。真正的嫡系血脉,早已凋零殆尽,即便偶有出现,也因势单力薄,难以成事。而家族唯一的老祖宗,乃是当年浩劫的幸存者之一,修为通天,是我叶家最后的定海神针。可老祖宗年事已高,又因旧伤沉疴,常年闭关,不问世事,非到家族生死存亡关头,绝不会轻易现身。”
“外部,当年敌视我叶家的势力,或有觊觎我族残余遗宝之人,从未停止过窥探。青林洲虽偏,亦非净土。近年来,周边一些势力蠢蠢欲动,对我叶家祖地所在的几处资源点屡有侵扰,族中却因内斗不休,难以形成合力有效应对。长此以往,只怕……”